19、第 19 章 粗糙 ...
-
那夜之后，赫连钧像是彻底划清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她每日依旧来慕容璟帐中查看，送药，添炭，但停留的时间极短。
涂抹药膏时，她戴着手套，目不斜视，指尖再未触到任何敏感处，只将药膏放在榻边，由慕容璟自己处理。
偶尔慕容璟想唤她多说几句话，她便垂眼道“属下还有任务”，转身离开，毫不拖沓。
慕容璟看着她的背影，心底那点火苗，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剩灰烬。
他明白了。
赫连钧不是不懂，她只是不在乎。
他那点可怜的、带着算计的引诱，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拙劣的把戏。
她不上当，不退让，干脆利落地抽身，像拂去肩头一片无关紧要的雪花。
也好。
慕容璟躺在榻上，看着帐顶交织的皮毛纹路，唇边勾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既然这把刀捂不热，那便不必再费心思。
他该想的，是如何接近赫连文，如何取得她的信任，如何完成母亲的任务。
-
可赫连文没给他机会。
漠北遭遇了百年罕见的严寒。
朔风呼啸，大雪封路，草场上牲畜冻死无数，部落间为争夺有限的食物和燃料，冲突频发。
赫连文焦头烂额，整日忙于调拨物资，镇压叛乱，安抚部族，哪里还顾得上后帐里那个漂亮的、却无用的王夫？
甚至，为了保障军队供给，她下令缩减后帐一切用度。
吃食减半，炭火限量，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更是想都别想。
慕容璟的处境，雪上加霜。
本就娇贵的体质，遇上这泼天严寒，像一张脆弱的纸，一戳就破。
炭火限量后，帐内终日冰冷，他裹着所有能裹的薄毯和衣物，依旧冻得手脚冰凉，旧伤未愈的鞭痕和红疹在寒冷刺激下，又隐隐作痛作痒。
吃食减半后，每日送来的是粗粝的馕饼和稀薄的肉汤，他勉强咽下几口，胃里便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
病，来得又急又凶。
低烧，咳喘，浑身骨头像被水浸泡过，疼得他夜不能寐。
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他看着铜镜中那张日渐消瘦、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在容国时，他是金尊玉贵的七皇子，即便不受宠，也从未短缺过衣食，更不曾受过这等苦楚。
被送来和亲，他以为自己能忍辱负重，能伺机而动，能踏平这蛮荒之地，让母亲刮目相看，甚至……搏一搏那遥不可及的皇位。
可现在呢？
他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任务？信任？拉拢？都成了笑话。
他像一个被困在冰窟里的笑话，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
赫连钧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她不仅要处理赫连文交代的暗杀、刺探任务，还要协助调拨物资，镇压部族叛乱，甚至亲自带队去雪山深处寻找尚未冻毙的猎物。
每日回营时，墨色劲装上总是沾满血污和雪沫，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眼神却依旧冷冽平静。
直到那日，赫连文下令缩减后帐用度时，她心头才骤然一凛。
她想到了慕容璟。
那个娇气、脆弱、一身红疹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容国皇子。
这样的严寒，这样的食物短缺……他熬得住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更多紧急事务淹没。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简陋的小帐里，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眼前却又浮现出慕容璟那张苍白妖异的脸，还有他那双烧着恨意、却也烧着求生欲的眼睛。
食物。
她想起幼时在荒原上挨饿的日子。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后来跟着大王，从未短缺过吃食，但饥饿的记忆刻在骨子里，对食物的珍惜，也刻在骨子里。
她翻身坐起，从行囊里取出自己今日份的干粮。
一块硬邦邦的肉脯，半块馕饼。
这是她明日一整日的口粮。
赫连钧看着那点食物，沉默许久。
她将肉脯和馕饼仔细包好，起身，顶着风雪，走向慕容璟的毡帐。
帐内冰冷得像个冰窖。
炭盆早已熄灭，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
慕容璟蜷在矮榻上，身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薄毯和衣物，却依旧在昏睡中瑟瑟发抖。
他脸色惨白，唇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眉心紧紧蹙着，像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赫连钧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滚烫，却又冰凉，是病入膏肓的征兆。
她没叫醒他，只将油纸包放在他枕边，又走到火盆边，将余烬拨旺，添上自己带来的一小袋炭。
炭火重新燃起，驱散了几分寒意。
赫连钧站在榻边，看着慕容璟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往温暖处蜷缩。
许久，才转身离开。
走到帐门边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炭火跳跃，将慕容璟单薄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孤寂。
像一株即将在风雪中凋零的花。
赫连钧握了握剑柄，掀帘离去。
-
慕容璟是在半夜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慌，浑身冒冷汗。
他挣扎着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又栽倒下去。
然后，他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很淡，混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颤抖着手，摸向枕边——触到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硬邦邦的肉脯，和半块馕饼。
粗糙，简陋，却是食物。
慕容璟怔怔地看着那点食物，许久，才拈起馕饼，小口小口地啃咬。
饼很硬，硌得牙疼，他却细细咀嚼，吞咽。
胃里有了东西，那股撕扯般的饥饿感稍稍缓解，随之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是谁送的？
他抬眼看向帐内。
炭盆里燃着新添的炭，火光明亮温暖，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答案，不言而喻。
慕容璟握着半块馕饼，指尖微微发白。
他想起赫连钧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近日刻意的疏离。
她或许正在某个冰冷角落，饿着肚子，执行着那些血腥的任务。
为什么？他不懂。
她不是讨厌他吗？
不是想和他划清界限吗？
不是怕被他拉下水吗？
为何还要……给他送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