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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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风雪中一天天捱过。
慕容璟的病断断续续，始终未愈，却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凶险。
低烧依旧，咳喘时作，浑身骨头在寒冷中隐隐作痛，可至少，他不饿了，也不冷了。
每日醒来，枕边总有一个油纸包，里头是足够一日分量的食物。
有时是烤得焦香的肉干，有时是煮得软烂的豆粥，甚至偶尔会有几颗珍贵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干果。
炭盆里的火永远燃着。
添的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耐烧，将帐内烘得暖意融融。
角落里堆着厚厚的羊皮褥子和毯子，足够他将自己裹成茧。
这里成了冰天雪地里一处诡异的、温暖丰足的孤岛。
慕容璟知道是谁的手笔。
除了赫连钧，还有谁会这样悄无声息地送来物资，又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只在深夜出现，从不与他照面，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不让王夫死”这项任务，至于他本人如何，她并不关心。
他也不在意。
既然她不想见，他便也乐得清静。
每日在温暖的帐中看书，描眉，对镜自照，或是裹着厚毯坐在窗边，看着帐外肆虐的风雪，心里盘算着——等这个冬天过去，等赫连文忙完军务，他该如何重新取得她的注意？
至于赫连钧……
他偶尔会想起她，或许正在某个冰天雪地的角落，饿着肚子，带着伤，执行危险而血腥的任务。
但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便被他压下去。
恨意从未消散。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送多少食物和炭火，都改变不了她曾给他穿耳、鞭打、下药的事实，改变不了她是赫连文最忠心的走狗这个事实。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一切“好”，心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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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风雪格外猛烈。
狂风卷着雪沫砸在毡帐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
慕容璟刚给自己擦完药。
腰腹和腿根处又起了零星红疹，是严寒刺激所致，不严重，却痒得烦人。
他正侧躺在矮榻上，指尖沾着药膏，仔细涂抹着大腿内侧那片细密的疹子。
帐内炭火温暖，他只穿了件松垮的银白寝衣，衣摆撩至膝上，露出大片白皙肌肤和那片刺目的红。
毡帘被掀开的瞬间，冷风灌入，吹得炭火剧烈摇曳。
慕容璟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赫连钧立在门口，肩上落满雪沫，墨色劲装破了几处，露出底下染血的里衣。
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眼神却依旧平静冷冽。
四目相对。
慕容璟怔了怔，随即扯过榻边的薄毯，盖住裸露的双腿，脸上却没什么慌乱，只淡淡道：“钧儿怎么来了？”
赫连钧没应声。
她目光扫过帐内。
炭火明亮，食物充足，榻上的人虽面色苍白，却并无饥寒交迫的狼狈。
很好。他没死。
她垂下眼，将肩上扛着的一小袋米和几块干肉放在角落，又走到火盆边，添了几块炭。动作利落，却比平时迟缓了些许，添炭时甚至踉跄了一下，扶住帐柱才站稳。
慕容璟看着她肩头渗出的血迹，看着她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他坐起身，拢好寝衣，脸上适时露出关切的神色：“你受伤了？”
赫连钧摇头，声音嘶哑：“小伤。”
她转过身，似乎想离开，却晃了晃，又扶住帐柱。
慕容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伪装出来的关切里，终于渗出一丝真实的诧异——她竟虚弱至此？
“坐下歇会儿吧。”他指了指榻边的矮凳，语气温和，像个慈和的父亲关心女儿，“外头风雪大，你身上有伤，莫要逞强。”
赫连钧没动。
她看着慕容璟那张温软关切的脸，心头却一片冰冷。
她在演戏。他也在演戏。
两个互相憎恨的人，此刻却要扮演一副父女情深的戏码，真是讽刺。
但她确实太累了。
连日高强度的任务，严寒的侵袭，伤口的疼痛，还有……将自己大部分口粮省下来送给他的饥饿。
她最终还是在矮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却微微阖上了眼。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雪。
慕容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你把自己的食物……都给我了？”
赫连钧睁开眼，看向他。
他眼中那点关切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大王之命，不能让父亲死。”她答，声音平静无波。
果然。慕容璟心底冷笑。又是命令。
“那你自己呢？”他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薄毯边缘，“你受了伤，又饿着肚子，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不怕死吗？”
赫连钧沉默片刻，才道：“属下习惯了。”
她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能活一日，便赚一日。
慕容璟看着她眼中那片麻木的平静，忽然觉得……无趣。
恨意还在，可对着这样一具仿佛没有灵魂的躯壳，恨意也显得空洞。
他别开脸，不再看她，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便在此处歇息片刻吧。外头风雪大，你此刻出去，也是送死。”
赫连钧没应声，也没拒绝。
她重新阖上眼，靠在帐柱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慕容璟坐在榻上，看着她肩上依旧渗血的伤口，许久，才伸手从枕边取过那瓶止痒药膏，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
赫连钧倏然睁眼，眼神锐利如刀。
“别动。”慕容璟声音平静，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她肩头伤口周围的瘀肿处，“你这伤……若不好好处理，会化脓。”
赫连钧看着他低垂的长睫，心头那点警惕慢慢散去，只剩一片陌生的茫然。
他为何……要给她上药？
慕容璟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你死了，便没人给我送食物和炭火了。”
原来如此。赫连钧重新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药膏涂好，他又用布巾将她肩头破损的衣料稍稍包扎，动作不算熟练，却足够仔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坐回榻上，拿起先前未看完的书卷，不再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