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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阁绣楼 ...

  •   过了三月便是上巳节,这日素来有踏青游春、水边宴饮的习俗。

      自知父亲获罪以来,温琼终日坐立不安,除了时时打探朝中消息外别无他法,夜夜失眠辗转难以入睡,终日闷在房中,竟不知时光流转,昼夜更替。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她失眠到五更,神思精力皆耗尽方迷糊睡去,一睁眼时已是黄昏,见四下静无人声。她轻唤了两声,并没有人应答,独自出了门到庭院。

      抬眼见暮天昏昏,晚风微凉,庭院空荡无人,方想起今日乃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想必是丫头们见她闭门不出,各自躲闲去了。

      是她不好,若这些丫头们不是分给了自己,这样的热闹节日,也可以同主子出府游玩一番。

      父亲还在牢中,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哥哥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哥哥会不会受到牵连?她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干脆携了一壶酒,往阁楼去。

      凭栏而望,可以掠过热闹繁华的上京看到远处绵延巍峨的青山,温琼一杯一杯的喝下,渐渐便想不起那些烦心事,心变得轻飘飘的。

      帘子轻轻响动,兰芝玉树的人步子不稳,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吧嗒”一声落上了锁。沈寂进了阁楼,倚靠在门上,手脚发软,渐渐滑了下去。

      温琼听见动静,想着旧阁楼无人看管,只怕是有老鼠,迷迷蒙蒙摇晃着起身,恍若踩在棉花上,看清来人时酒醒了一半。

      是沈寂。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间平日里完全不会有人来的阁楼里。

      温琼脑袋晕乎乎的,只怕是出现了幻觉,从前在国子监读书时,她不敢看沈祭酒的脸,如今借着醉意胆也壮上三分。

      却见他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仿佛十分难受,那张总叫人不敢直视的,白玉似的脸此刻染上红晕,倒少了几分疏离气。

      其醉也,

      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表兄?”

      温琼想下楼去,可沈寂挡住了门,她大着胆子伸手去拉人,想将他扶到桌边去。却被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地上扑去。感受到手上绵软的触感,听到身下人发的一声闷哼,温琼想起他最讨厌人近身,慌乱着想爬起来,却听见脚步声传来。

      她全身僵硬,若是以这时被人撞见,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慌忙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头发被沈寂身上的玉佩缠住,一时竟脱不得身,原已半醉,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她这一番乱动,连沈寂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温琼此刻已经心急如焚,全然不觉这微妙的变化,好不容易将头发解开,她将人扶到窗帘后。

      深吸一口气,便想下楼去。

      刚到门口却被一双滚烫的手抓住手腕,抵在门上。

      “不能出去。”

      沈寂抓着那只细廋手腕,眼尾勾起薄红,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外面是谁?” 温琼再迟钝,如今也觉察了情形不对。

      “淑平公主。”

      沈寂感受着身上一阵阵翻涌的热意,咬紧牙关。

      温琼呆站在原地,她在想公主为何会出现在沈家。

      沈寂的面色红得有些不正常,温琼回过神来,思及今日府中不同寻常之静,很快意识到。

      前些日子冷眼旁观温家遭难嫌她哭声太吵的沈祭酒,如今也遇到难事了。

      她想起那日沈寂的交换论,压低声音。

      “如今是表兄有求于我,要我不出声,表兄拿什么来换?”

      温琼找到救父亲的机会了。

      沈寂不答,只冷冷望着她。

      温琼也不言语,伸手想要开门。

      下一刻,她衣袖被人拉住,一双手捂住她的嘴,温热的鼻息吐在颈肩。

      “想死?”

      温琼毫不怀疑沈寂真想将她掐死,可惜如今眼前人貌似也醉了,连气息都稳不住,脱力似的几乎要挂在她身上,温琼饮喝了酒,酒壮人胆,见到这样的沈寂,没有害怕的道理。

      怯意稍退,恶意便横生起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与落井下石无异,但只要能救父亲... ...

      来人似乎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近。

      “笃... ...笃... ...笃笃笃笃”敲门声传来。

      “别出声。”

      沈寂垂眸,手上的力却卸了。

      算是妥协。

      温琼终于收回了手。两人靠着门框,听外面的敲门声由急促,到烦躁,最终渐渐平息,直到脚步声消失。

      温琼刚舒了口气,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却听见头顶传来沈寂闷闷的声音传来。

      “今日公主给我喝下的酒里有问题。”

      温琼呆愣了半晌,阁楼久未有人打扫,空气中木头腐朽的味道飘进鼻子,身边的人身上的热气仿佛隔着衣衫透进来,喝进去的酒在胃里烧起来,她却冷得厉害。

      “什么问题。”温琼抱着腿,在阁楼里发抖。

      太阳彻底西沉,阁楼里静悄悄的,一丝光也无,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起伏,沈寂没有回答。

      温琼不知他怎么了,茫然的摸索过去,只觉得沈寂烫得厉害,连身上冷硬的玉佩都发热了。

      “淑平痴缠我已久。”

      今日上巳,他竟不知她大胆至此,在酒中下了药,借口送他回府,却支开了府上所有人... ...

      沈寂皱起眉头,那杯中不知下了何等下作之物,烈火焚身。

      他是擅长忍耐的人,方才掰折了自己右手指骨,原想借痛楚捱过今夜。

      直到温琼摸索过来... ...

      星火燎原。

      温琼想起今日府中不同寻常的安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公主爱慕祭酒,那药是什么不言而喻。

      半晌,她踮起脚尖,下定决心般轻轻吻了吻眼前人的额头。

      “表兄,说话要算数。”

      沈寂霜似的眸子早已蒙上欲色,馨香扑过来,感官无限放大,隐约感觉有凉凉的什么落到脸上。

      是眼泪。

      手上一片温软,怀中人抖得厉害。

      真是可怜。

      他素来喜爱洁净,如今却躺着落满灰尘的地板上,压抑的啜泣传到耳朵里,几乎要将他灼烧。

      他听到她喃喃的低语。

      “哥哥... ...哥哥还在边关... ...爹不能出事... ...”

      好渴。

      她所求并非易事,应当付出相应的代价。

      沈寂从她湿滑的肌肤里汲取凉意,埋首于脖颈间,重重的吻下去。

      温琼被他烫得想要逃离,又被一把抓到了怀里,琢吻去脸上泪珠,又覆上柔软唇瓣,吞吃掉所有哽咽声音。

      噤声。

      一夜无眠。

      -————

      次日,天蒙蒙亮,初升的太阳自轻薄的云后露出头,晨光自菱形的窗棂处透进来,将原本昏暗的小阁室内擦亮。

      沈寂睁开眼,一只雪白的臂膀轻轻的环在自己胸前,往上看是一张同样白皙的面庞,眼睛红红的,几缕鬓发贴在面上,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易察觉的吐息弄得他的肌肤有些发痒,直而浓密睫毛上挂着一颗盈润,未来得及落下的泪珠儿。不由回忆起,她昨夜低低的啜泣。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多眼泪,像一碗奶油冰酥酪,遇了热气,淅淅沥沥的融化。

      他扯过一旁散落的衣物将人裸露的肌肤盖住,目不斜视。

      想起自己昨日所受暗算,眼角向下撇,他的眼型随了父亲,略有些狭长,这样一撇,更显得有些阴沉。

      “公主,留不得了。”

      胸前的人发出一声呢喃似的鼻音,悠悠睁开了双眼,眼神未聚焦,呆呆望了他一眼。

      温琼头疼得厉害,不只头,全身都疼,昨日的记忆像一条小溪流,缓缓流进脑子里,她怕沈寂反悔,用双手攀着他的肩,气息不稳,却字字清晰:

      “虽不知表兄与公主之间有何渊源,昨日之事我既已替表兄解围... ...”

      “作为交换,救我父亲。”

      她强调。

      “表兄要记得。”

      沈寂已经全然恢复了平日的样子,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冷冷清清,如飞泉漱鸣玉。

      “我没有食言的习惯。”

      温琼得了承诺,方急急爬起,一时牵动痛处,略一低头,见自己身上斑斑点点,红梅花似的印子,稍怔了一刻,随后开始整理衣衫。

      只要能救阿爹,她能做任何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寂偏过头去,直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了,才转回去。

      温琼此刻只想趁着时间还不算晚,丫头婆子们没起床做活计时赶回院中去。

      “顶着这样一头乱发,是怕昨夜之事不被人知晓吗?”

      沈寂穿好衣服,走到温琼身边,取下她头上的发梳,摘下多余的钗环装饰放到袖子里,替她将头发放下,自上而下梳下来。

      温琼想起他说过最不喜欢别人有逾越之举,局促的将肩头缩起来,尽量不用自己碰到他。小阁内静悄悄的。目光朝前,能看到光透进来的地方有灰尘飘在空中,因为借了光的缘故,连小小的灰尘都看起来亮亮的,不像尘埃,像天上的星子,缓缓的飘动,如银河流转。末了,温琼又被自己的比喻滑稽到,尘埃怎么能像星星呢?

      沈寂的手指偶尔碰到头皮,温琼觉得有些冰凉,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这样一个冰冷出尘的人,此刻和她站在一个布满灰尘的阁楼,真有些难以想象。她突然开口。

      “这是谁住的地方?”

      这里的装潢陈设处处雕琢,无有不精致之处,一定是极受重视的人的居所,纵使是如今没有人居住了,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有人时时打扫,怎么会破败落灰至此。

      “父亲从前宠爱的一个姨娘。”

      沈寂极快地将那一头凌乱的长发梳顺,又挽了一个发髻,因为生疏的缘故,略显的有些粗糙。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将袖里的首饰一件一件给温琼戴了回去,蒙了一层灰尘的圆型铜镜隐约照出温琼的脸,眼睛依旧红红的,不知要多久才能消下去。眼泪这么浅,若是她知道姨娘当年吊死在自己所站之地上方的横梁上,不知道又会吓成怎么样。

      温琼不敢追问,脸也转向妆镜前,看到了那个略有些潦草的发髻。

      沈寂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略理了理手下头发。

      “我从前并没有梳过女子的发髻,往后会练好。”

      沈寂小时候,是见过沈父给母亲梳头的,他在一旁边看着父亲耐心挽着头发,边玩九连环,听到他们聊着天,谈笑,那时的父母还很恩爱。

      直到江姨娘出现。

      父亲的变心把母亲气病了,沈寂还记得,母亲死的那天,父亲为江姨娘建的这座惬香阁刚落成,那个女人笑得很开心。

      她漂亮,很坏,也很蠢,蠢到沈寂只用了一个月就让她死在了阁楼里。

      真可惜,当时父亲还想扶正她代替母亲的位置。

      沈寂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略有讽刺意味。

      难怪能当状元,什么事情都秉持着要做到最好的心态。温琼嘀咕了一声,见梳理完,便站起身打开门,一径下了阁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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