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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语无伦次 ...

  •   温琼脸色苍白。

      今日祖母与仆妇们的异样便有了解释。祖母不同她说,恐怕便是怕她得知此事担忧。可她如何能不担忧。

      “这可如何是好。”

      金铃手还抖得厉害,没从方才的消息里缓过来,若阿郎出事,她们阖府上下的生计可都完了,再严重些,被抄了家,她们这些人不知要被发卖到何地。

      温琼虽脸全白了,却还宽慰她冷静些,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两封手书交给银钟。

      “一封送去钱员外郎府中,一封送去户部右侍郎府中。”

      昔年钱员外郎儿子落水时是父亲的轿子路过,见一小儿溺于水,沉沉浮浮,忙命人捞起来,请了大夫看过,又问其姓名父母,给钱家送了回去,钱员外郎感恩父亲,每年节庆都要登门拜谢。

      户部右侍郎与爹是同科进士,当年殿前失仪,亦是阿爹出面求情,两人志趣相投,略有些往来。

      做完这些,温琼略有些失神,整个人蜷在圈椅里发呆了一会儿。

      父亲平日里不喜欢与人交游往来,虽常仗义执言却只皆出自于本心。那些他帮过的官员每每送礼登门他一概不收,下朝便闭门不出,多余的宴请一概不去,只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思来想去,竟无人可求。

      桌边的香燃了半柱,温琼站起来,直往西院去。

      午后的国公府西院,门外的日影走得极慢。

      沈老夫人阖着眼,一个丫头替她捶肩,房中静得很,一丝风也无,旁边的琉璃香炉烟直直的上升,厚厚的绣帘放下了一半,将外头的光遮了大半,虽是白日,室内却乌沉沉一片昏黑。

      胭脂打帘进来。

      “回老太君,温娘子来了。”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让她进来。

      温琼步态不稳,眼中含泪,头发也有些凌乱了,欲语泪先流。

      “祖母... ...”

      “你都知道了。”

      “求祖母垂怜,救救父亲,温琼十三没了母亲,再不能没父亲了... ...”

      温琼一面说着,眼泪珍珠儿似的滚落。

      沈老夫人偏过头,不忍看自己这个小外孙女,冷着脸道。

      “是谁多嘴在琼姐儿跟前闲话。”

      众人连忙跪下:“奴婢们万万不敢。”

      温琼忙道:“原是我自己无意听见,与她们无关,请... ...祖母舅舅救救父亲,父亲年迈,如何能承受此等牢狱之灾,若... ....若... ...父亲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温琼与哥哥今后真便孤苦无依了。”

      “傻孩子,不是还有你外祖母在,你安心住在国公府,且不说现在陛下尚未发落,纵是有什么,祖母在这府中一日,谁也不敢短了你的。”

      温琼心下越发没底,手心已被汗水浸湿,祖母只劝她宽心,却不正面回答她的话,不知父亲此事到底牵连多广,连祖母也不敢轻许。

      “祖母... ...”

      温琼还欲再说,却被沈老夫人打断。

      “你看你,慌得连头发乱了都不知道。”

      “锦绣,去拿梳子来给琼娘梳梳头。”

      锦绣进里间取了梳子来,替温琼将鬓发抿好,一面道:

      “到了老太君午歇的时间了,小娘子也回去休息吧。这半月老夫人到佛堂礼佛,琼姐这两日不用过来问安了。”

      温琼心头虽痛极,却无计可施,一径出了院门回到自己房中,却见金铃在房中垂泪啜泣,见了她回来,哇一声哭了出来。

      “姑娘,他们太过分了,今日我去送信,那钱家门上的小厮一听是温家的人直接将我们赶了出来,还有那赵家,说他们一家人都出了京去京外的观中烧香了,无人在家。可我分明看到那马厩里的马都还在,分明就是扯谎。”

      温琼闻言,心里已是凉了半截,舅舅还没回家,可连祖母都,那舅舅处希望更小了,她鼻尖发酸,想起父亲给自己的那个匣子,猜想父亲是不是早已经想到会有今日,又怨父亲不顾他们兄妹二人,以身犯险,一时又担心狱中阴暗湿冷,父亲会不会受刑,官家会如何发落。

      她也有些想哭,可如今身边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她绝不能露怯。又想到若娘还在世该多好,一时间心乱如麻。

      金铃见她们姑娘呆呆坐着,眼神空空的,轻声道:

      “姑娘,如今可如何是好。”

      “如今只有等舅舅回来了。”

      ————

      暮色悄然而至,日已西斜,待部中公事处理完。沈严退衙出署,属吏恭送起至辕门外。他登上轿舆,一路归府。

      用过晚膳,前往书房时见一素衣女子站在门前。

      “见过舅舅。”

      暮色沉沉压檐,书房外两株老槐在晚风里枝叶摩挲,飒飒如私语。温琼立在阶前,素衣被昏光浸得泛出淡淡霜色。

      沈严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心中已了然。

      “进来说话。”

      书房内略有些冷,案上卷宗齐整。他未坐,只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温琼。

      “舅舅,父亲他……”

      “你父亲的事,”沈严打断她,语气平稳无波。

      “前日龙颜震怒,你父亲是死是生,如今只能看官家的意思了。”

      温琼猛地抬头,眼眶顷刻间便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难道……再无转圜余地了么?若舅舅上书陈情... ...”

      “没有。”沈严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此案牵连天家根本,触的是逆鳞。”

      温琼面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翕动,似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无言。

      “你回去吧。”

      沈严不再看她。

      温琼站在那里,只觉得周身寒意彻骨,比来时庭中的晚风吹着还冷。她深深一福,自书房退了出来。

      刚过了游廊,冷风一吹,眼泪便滚了出来。

      舅舅的意思很明确。陛下正在气头上,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不能因一人之事,贸然涉险,引火烧身。

      温琼想不明白,为什么阿爹平日里为人正直,为官清廉,矜矜业业,克己制礼,为何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为官不受人财务,不弄权害人,为人宽厚仁慈,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为什么人情如此冷漠。那钱员外日日登门,口口声声当牛做马无以为报,如今只是要他求情,便避如蛇蝎。

      凭什么,为什么,这算什么。

      她声音哽咽,仰头质问天道是否公平,何故让一个好人落得如此下场。

      犹正伤心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声。

      “所谓人情冷暖,不过是利弊权衡,价值交换。哭求无用,天亦不闻。与其诘问天道不公,不如思索温家如今还有什么价值?”

      温琼一愣,转过身去。

      却见一人着绯色交领云雁长袍,黑色革靴,一条素银腰带勾勒处细韧腰身,长身玉立,笼在游廊外灯笼晕开的光影里。面容在昏昧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仿佛冰雕玉琢而成,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高鼻深骨,朗目疏眉,略显凉薄的眼睛斜斜望来。

      “先生?”

      温琼看清来人的面容,生生咽下啜泣声,想起沈观棋挨打那日曾经提起,当今的国子监祭酒是沈严之子,沈观棋的兄长,她素日里便怕老师,尤怕祭酒最甚,还记得在国子监读书时月课考评,其他博士都是甲等,独祭酒教的策论这门被他评了丙等,况且平日里祭酒大人不苟言笑,冷漠寡言,监生中纵有许多靠家族荫庇,不学无术的纨绔,却无有敢对祭酒不敬之人,温琼对他又敬又怕,几乎是下意识低声脱口而出。

      “还请表妹噤声。”

      来人没认出她,隔着一段游廊,无甚起伏的语调传来。

      右通政顽直不通世故,他这女儿倒像他,一样天真,一样无能。

      沈寂认为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制造噪音。

      而且,打扰到他了。

      终于安静了下来,沈寂转身欲走,却见眼前女子拼命捂住嘴,咬紧牙关,又滚下一滴泪来。

      “别走。”

      温琼心中虽然怕极,这会儿也顾不得了,连走了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眼前人的袖子。

      “求表兄救我父亲。”

      若是价值交换,她有些语无伦次:“表兄想要什么... ...我 ... ...”

      “我想要什么?”

      沈寂目光飘到那双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顺着素色衣衫扫视了一番眼前削背蜂腰,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周遭人知他性情,从小到大无人敢对他如此失礼。

      温琼啜泣一声,眼泪顺着白净的面庞滚下来:“我... ...有银钱,有许多银钱,还有京中的宅子,对了,常州!... ...常州尚有祖产,表哥若想要,皆可拿去,只要... ... 只要表哥肯上书,替父亲陈情。”

      “你说你父亲为官清廉,不可能收受人财物,难道我就是那等禄蠹败坏之人,贪图几个钱财?”

      “还有。”

      他拨开温琼的手。

      “我不喜人近身,往后不要再有逾越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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