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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耻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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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温琼便病了。
因怕当日之事泄露,温琼不敢声张,更不敢请郎中诊治,只得暗自熬着,直到十几日后,气色才稍稍好转。
国公府庭院深处,沈严素来偏爱天然意趣,府中多叠假山溪石,引活水成池,养着一尾尾锦鲤,闲时观之,倒也清雅。
温琼轻倚着朱红栏杆,目光静静落在池中游弋的锦鲤身上,游鱼困于这一方小小池沼,纵有鳍尾,也挣不开方寸之地。而她囿于深宅内院,纵有牵挂,亦无半分自主之权。
二者,本就没什么分别。
“回去吧。”她缓缓直起身,轻声道。
自爹出事那日起,沈严便下了禁令,府中任何人不得提及半句朝堂之事,如今父亲究竟是生是死、境况如何,她竟半点音讯也探不到。
如今,唯有寄希望于沈寂。
不巧,她去找沈寂的时候沈寂没有回府。
温琼叹了口气,走上曲桥,迎面碰上一个不想遇见的人。瞳孔略微收缩,低头从旁边绕行。
却被来人张开双臂拦住。
“唉~琼娘留步。”
温琼皱起眉头,自上次在祖母院外偶遇这个表哥,她便有意躲避他,偏偏今日遇到,只问他有何事。
沈乌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又不是傻子,一次两次尚可,可温琼次次刻意避着他,连他送去的礼物也尽数退回,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怎会看不明白?无非是仗着从前温家的权势,打心底里看不起他的出身罢了。
“琼娘父亲之事,乌凉略有耳闻。”
“还请表妹,不要太过伤心啊。”
“多谢表兄关心,若没有什么事,我便先走了。”温琼声音不冷不淡。
都到如今这个境地了,还敢端着一副清高作态,沈乌凉咬着牙,上前一步,直接拉住了温琼的手。
“表妹别急着走啊。”
没了温父,温琼算个什么东西,也就一张脸蛋还算得上能看。
“请你自重。”温琼一惊,着急将手抽回,却被紧紧抓住。
沈乌凉扣住那只雪白手腕,细细摩挲,又猛扯一把,将人拽到跟前,力道之大让温琼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听闻表妹最近四处求人... ...”
沈乌凉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言语间满是暧昧与轻慢,温热的气息扫过温琼耳畔,让她一阵不适。
“不如... ...求求表兄我啊。”
他虽救不了舅父,但那事一出,谁还敢娶一介罪臣之女,若如今官家再动怒,说不定还要受到牵连,被籍没入官为奴,若温琼同他说些软话,他可以大发慈悲,让她做个妾室,至少比做个奴婢要强。
温琼本就小病初愈,生平没见过如此孟浪无耻之人,又挣不开,急得偏过头去连咳了几声,咳得太过激烈,连眼泪都咳出来几滴,朦胧间,见对面廊下一抹白色身影走过,视线略过站在桥上的人,没有片刻的停顿,默然离去。
“你给我放开我们小娘。”
银钟见事态不对,并不与他废话,上前便钳住了沈乌凉的手腕,骤然收紧。
沈乌凉没想到这个看着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一双爪子如铁钳一般。
手上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他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要碎了,放开了温琼。
“你好大的胆子。”
他再如何也是公侯之子,一个奴婢胆敢如此对他。沈乌凉捂着手腕,面露痛色,恼羞成怒,抬手便要给银钟一巴掌。
温琼将银钟护到身后。
“死灰尚能复燃,况且我父亲出于公道陈情,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罪,表兄如何肯定,我父亲之事,再无回旋余地。”
“若表兄再为难于我,温琼便只好告知祖母舅舅,舅舅治家严明,恐怕也不愿看到有此事发生。”
沈乌凉原是吃准了她不敢声张,见到她竟敢这么说,也有些踌躇,不过到底郁气难平。
“表妹还真是天真,你还是等姑父脱身了再这么说吧。”
只能说温如琢愚蠢,立嗣之事犯了官家忌讳,哪有什么翻身可能。只看满朝官员,无一人敢出言,便知道结果。
“天色将晚,不知二郎君堵着温娘子在此地做什么?”
沈乌凉一扭头,见是兄长身边的侍从,冷汗自额上留下,退开几步,解释自己不过是在此处偶遇表妹,担心温琼伤心,略寒暄了几句。
温琼与银钟二人趁机离开。
回到房中,银钟冷笑。
“平日里跟个哈巴狗一般巴巴贴上来,见温家如今落魄,竟敢如此欺辱娘子。”
“媚上者必定欺下,他这种人能这般行径,倒不算让人意外。”
如今她虽处境尴尬,可也没有平白叫人欺辱的道理,等过了下月,定要找个机会同外祖母说。
只是如今还是要先想办法救爹。
“难道今日之事就这样算了?”
银钟攥紧了拳头,末了一笑。
“我替娘子给这厮一点教训。”
温琼温和的笑了笑。
“行事小心些。”
银钟走到窗前,脚步轻点两下,从窗台处翻了出去,一点声响也无。
银钟是温琼从常州带来的丫头,那天大雪封路,温家的出行的马车也被堵在了路上,一个被挑断手筋的丫头倒在马车前,血染红了一小片白雪。
温琼救她回来的时候都觉得她活不了。她伤得太重,胸膛间的心跳几乎都没有了,又是那样冷的天。
可她就是活了下来。
像大雪覆盖的草根,在春天迎风长了起来。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姓家人籍贯,连自己为何深受重伤倒在血泊里都不清楚。
这样来不不明的丫头原是不能留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可她的力气实在太大。
温琼小时候有腿疾,便很少出门走动,她一下就能把温琼抱起来,放到秋千架上,晒暖融融的太阳。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是温琼的腿。
她说话声音是很响亮的,能大声的骂那些嘲笑温琼的人。于是温琼在给她取名银钟。
声如洪钟的钟。
发现银钟会武功是在一个花灯节。她求银钟带她出府去看那些漂亮花灯,结果被外面那些跑来跑去嬉闹的男童撞倒。
他们非但不道歉,还大声嘲笑她的腿,模仿她狼狈的样子。
银钟一个人上前打翻了一片同龄的男孩,拎着为首那人的领子按在地上揍,最后在一片哇哇哭声中,背着温琼逃离了案发现场。
关于武功的事情,银钟不知道缘故,只抿着唇说是也许天生的。
金铃推门进来,步履轻快的跑到了温琼身边。
“娘子猜我今天出门遇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