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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堂纷争 ...

  •   那件裘衣原是温琼托哥哥在关外寻来的,那时她只说要件过冬的裘衣,温瑛却不知是要赔给别人,便让绣娘在里面绣了妹妹名字给妹妹送去,温琼寻了好久,好不容易寻到件一样料子的打开略看了眼便差人拿给了沈观棋的小厮,却不知里子里绣了自己的名字,亦不知就是这件衣裳惹出后来事端来。

      第二日,温琼晨起洗过脸,便往沈老夫人院中去请安,老夫人留温琼与她一起正用着早饭,却见胭脂匆匆走进来。

      “老太太不好了,前边郎君身边的小厮赶来说老爷要把二郎君打死了,老太太快看看去吧。”

      “哎呦,快,快扶我过去。”沈老夫人急得发颤,由丫鬟搀着匆匆往前院赶。

      待一行人离开,金铃银钟对视一眼。

      “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会儿闹,莫不是因为昨日姑娘同他交谈的缘故。”

      “别胡说,他不肯上学,同我们姑娘有什么关系。”

      温琼本不该掺和外男事务,但昨日种种让她心下难安,便隔着段距离随了过去。

      甫进前院,空气里已掺进血腥气。

      只见沈观棋直挺挺跪在冷硬的青石地上,外衫早被褪去,单薄中衣被藤条抽得绽开道道血痕。沈严怒容满面,手中藤条携着风声再度落下。

      “逆子!国子监是你说不去便不去的?!如今竟敢妄言投军!边关刀剑无眼,沈家还缺你拿命去搏前程?!”

      每一鞭都结结实实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响。沈观棋背脊绷得死紧,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煞白的额角。他下唇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声不吭,只将目光死死钉在地上,仿佛那里有什么能支撑他不倒下的东西。

      温琼停在月洞门廊柱后,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口。她看见血顺着他的脊线蜿蜒而下,看见他攥紧的拳头,骨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臂上狰然凸起。温琼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般惨烈的受罚让她心头莫名揪紧。

      “你兄长二十五岁便官拜祭酒,光耀门楣!你呢?终日斗鸡走狗,如今连监生都不愿做,还想学那些莽夫去挣军功?!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住手!你给我住手!”

      沈老夫人匆匆赶来,见沈观棋被打得浑身是血,将孙子半护在怀里,仰头看向手持藤条的儿子,老泪纵横。

      “你这是要他的命啊!沈严!你看看他……他才十五六!若将他打死了,叫我怎么去地下见你父亲?!怎么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沈严面色铁青,手中藤条却僵持不下:“娘!这逆子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妄言弃文从武,边关岂是儿戏之地?今日若不严惩,来日他真敢私自投军,届时马革裹尸,您才真要悔断肠!”

      他的怒斥在庭院回荡。沈观棋忽然抬起了头,目光穿过纷乱人影,竟直直投向廊柱后的温琼。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琼脊背一僵,有种被看穿身份的错觉。

      但只一瞬,他便仓促移开了视线。

      儿子……”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儿子不是胡闹。文路我永不及兄长,唯有武途... ...边关凶险,却是儿子唯一能堂堂正正立身、配……”

      话音戛然而止,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下,将最后几个字死死咽了回去,只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石砖上:

      “求父亲成全。”

      温琼垂眸,印象里,沈观棋总是锦袍玉冠,骏马轻裘,身边簇拥着一群同样鲜衣怒马的纨绔,课堂之上多伏案酣睡,偶尔被博士点名,也能慵懒起身,信口解几句经义,虽非绝妙,却也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她只当他是寻常膏粱子弟做派,有几分小聪明,却不肯用在正途。

      原来祭酒,是沈观棋亲兄。

      宣化二十三年的状元郎,少年成名,才华惊世。监中传闻他过目不忘,七岁能诗,十五通晓经史,弱冠之年殿试对策,文章气度令天子动容。不靠祖荫,从翰林院编修起步,短短数年便升至国子监祭酒,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学官。这样的人,仿佛天生便是为了印证“才华天授”四字而存在。

      和那样一座巍峨冰山,生长在同一个屋檐下。

      必是永远难以逾越的阴影了。

      温琼想到沈观棋那句未说完的“配……”想必是“配得上沈家子弟的身份”罢。见他背上狰狞的伤,心头泛起些微涩意。到底相识一场,纵使往日沈观棋同她断交,此刻见他这般模样,竟也生出几分不忍。

      沈严终究拗不过老太君哭求命令,命人将沈观棋拖去祠堂罚跪。两个小厮上前搀扶,少年踉跄起身时,伤口处流出的血已将中衣彻底染透。

      他被搀着往外走,必经之路,便是温琼所立的月洞门。

      距离渐近。三步,两步。

      温琼能看见他煞白脸上密布冷汗,紧抿的唇缝渗出血丝,低垂的眼睫不住轻颤——想来是痛极。她下意识想往后退,脚跟却似钉在了原地。

      一步。

      他几乎要撞上她了,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侧过身,用未受伤的左侧臂膀对着她,染血的背背彻底转开。两人衣袂在极近的距离交错,温琼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属于少年人的皂角气息。

      她目光下垂,恰好落在他紧攥的左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沈观棋始终没有看她。甚至将脸偏向了另一侧,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颈侧暴起的青筋。

      可温琼分明感觉到,在她目光掠过他手掌时,那只手倏然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的窘态。

      ————

      半月后,沈观棋已休养好了大半,沈严命儿子来书房找他。

      “你年纪大了,我如今是管教不了你了。”

      沈肃将一柄组传的佩剑放在儿子面前,声音冷硬如铁。

      凌霄原是当年老国公随太祖出征时所佩之剑,当时便是靠着这柄剑杀出重围,立下汗马功劳,方换来如今沈家满门荣耀。

      “武举中式,为父不再管教你。若中不了……”

      他顿了顿。

      “便回来,此生不得再提刀剑。”

      沈观棋跪倒在地,直挺着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谢过父亲。”

      ————

      温琼在安国公府住了月余,每日除了去老太君处请安,陪老夫人说笑一会儿,便是在自己院中晒太阳。

      外祖母虽待她极好,可时间过得越久,她心中就越发不安。她不知为何父亲迟迟没有派车来接她回家去。分明之前只是说来看望祖母,在安国公府小住几日。

      今日她照例往沈老夫人院中去。才一进院门,廊下几个素日爱说笑的小丫头,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见她来了,问安声也较往日低了几分,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相接。

      进了屋内,老夫人斜靠在临窗的罗汉榻上,身后垫着引枕。目光虚虚地落在窗棂外一株将败未败的西府海棠上,连温琼走到跟前也未曾察觉。

      “祖母。”温琼轻轻唤了一声,行了礼。

      温琼在她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如往常般寻些家常话说。老夫人也应着,只是神思总有些不属,搭话常常慢上半拍,眼神时而落在温琼脸上,却又像透过她看着别处,忧忡沉甸甸地压在昏黄的眸底。

      温琼略坐了坐,见祖母精神短少,便告退出来。

      回去一路,府中下人的窃窃私语似乎在她经过时便戛然而止,她脚下步子不乱,袖中的手却已微微汗湿了。

      回到客居的小院,温琼径直进了内室,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

      “不知怎么的,总觉今日府中人都有些怪怪的。” 金铃道。

      “你也觉察了。”

      她话音未落,见银钟闪身进来,反手迅速掩上门,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走到温琼跟前,未语先跪了下去。

      “娘子……”银钟声音带着颤。

      “……出大事了。”

      温琼皱起眉头:“你说。”

      “外头传遍了,说是北方大旱,赤地千里,东南又地动,屋舍塌了无数,灾异连着来……”

      银钟咽了口唾沫,继续。

      “一月前有位户部的郎中,上了一道什么《灾异陈情疏》……”

      不知怎的“官家……震怒。”

      她的声音更低了。

      “说那郎中‘狂悖诅咒,离间天家’,已经下了诏狱,论……斩。”

      温琼闭了闭眼。

      朝堂纷争,雷霆雨露,她虽深处闺阁,亦知其间险恶。

      “阿郎……阿郎因那郎中下狱,出列为其缓颊,说言官纵使言辞过激,也不该因进言而获罪,否则会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官家……官家正在盛怒之中,阿郎的话如火上浇油,如今连阿郎也被革职拿下,关进……关进诏狱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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