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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有人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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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拙言正处于一艘商船上。
寒冬夤夜,天色暗的极早,极大极薄的阳光就早已漂浮着。船体巨大似矮山,上面层层叠叠堆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箱子,给人无声的压迫感。
吴拙言在空间狭小的船舱内,提笔在巴掌大的小簿子上圈圈点点着什么。
她柳眉微蹙,轻声念叨:“徽州、淮州……接下来便是金陵。”
她停笔。
这一路下来,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留几日。不知不觉,当玉娘递给她大氅时,她才发现竟然过了小半年了。
除去在信里写过的一些人文趣事,她自己也有留心当地百姓的状态。然而,这一路上的百姓并没有患上京城中的怪病。
这就奇怪了。
她沿路救了不少农民,也被他们邀请回家做客。她暗中观察过果蔬肉米,都不曾有何异样。
难道不是粮食出了问题?
吴拙言沉思中,听到旁边一桌传来役夫的杂杂碎碎交谈声。
“哎,你们可知,这去京城的关税又涨了!”
一位役夫喝了口茶叶碎渣泡的茶水,忿忿道:“不是前半年才涨过一次么?”
“原先三年改动一次,现下……怕是三月就一变了。”
“这还得了!”缺口儿的茶盏被狠狠掷在木桌上,摇摇晃晃间还能看见里面的土黄斑驳的茶渍,“这一下来,钱不仅赚不到,甚至还要贴钱进去!”
“听说……”声音被刻意压低,“我们交的关税都被上头人吞了!前段时间徽州知府刚被抄家,听闻抄了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我祖上十八代就攒不下那么多!”
“谁说不是呢。”有人叹了口气,“而且这关税,还不是你想交就能交的。”
“此话怎讲?”
“就拿我自己说……我上一回跑船,你们知道是何时吗?”
“跑货入京,照例说应是一月两次。”
“一月两次?”他摇摇头,“我上次跑货已经是三月前了。”
“三月?!”众人不敢置信,像刚沸腾的水般带着乍舌,“走一次水路的货,怎么可以够三月?”
“这就是为什么说这关税都不是我想交就能交的。”讲话之人话带惆怅,道京城与他们交接的商人都说上回送的稻米都没有吃完,让他们三月后再跑货。
吴拙言听到此处也觉有些奇怪。京城的人口众多,每家每户的五谷多数依赖外地的运输。虽说走货船运一次稻米数量庞大,可若是由从前的一月二次变成现下的三月一次,频数差异变化之多,极难不叫人起疑。
并且……她也从未听说京城中青黄不接过。
“我猜测……”一人谨慎地左顾右盼,见无可疑人在旁偷听,才道,“我们运到京城的稻米估计被人掺了东西……”
他话音未落,船体乍然开始剧烈摇晃,不像是平日里遇到的风浪,而像是有什么重物被运载上了船般。
吴拙言来不及细想方才役夫所言,耳畔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还夹杂着尖锐的哭声,她心中一惊,想到了此处一代多有水匪的谣传,暗暗祈祷她千万不要有这个运气。
可是当船舱紧锁的门被狠狠的敲打,外面厮杀声传来时,她就知道自己的运气真是有些太背了。
吴拙言赶紧回了自己的房间,拍醒在小憩的玉娘。看着睡眼朦胧的玉娘,语气从容不迫:“玉娘,我们怕是遇到了水匪劫货。”
玉娘脸色大变,花容失色。吴拙言按着她的肩:“若他们仅仅是劫货,一切都好说。我怕的是这船上商人为保自己利益,用女子来做好处,以保全货物。”
玉娘脸色煞白:“那……那可如何是好?”
“莫慌,这船体庞大,内部复杂镶嵌,我们寻一处藏匿,应当能躲过一劫。最不济的下策,我们只能跳船保全性命。”
她转身拿上自己的破布包,拉着玉娘,穿过惊慌的人群,忽地被一人拽住。
吴拙言回头,发现竟然是她们的车夫。
车夫道:“二小姐,你们女子不要在此刻露面。跟我来,我有一处可藏匿之处。”
“啊啊啊!杀人了!”
“救命啊!”
吴拙言心下来不及多想,心觉这一路上车夫为人老实可靠,便立刻跟着车夫走到了一间储物仓内。
若只有她独自一人,她大可以自己随意找一处藏匿。可带上玉娘,两人一起藏匿就有些困难了。
吴拙言将箱子一个个打开,箱子里大多堆满了粮食。外面的杂乱的脚步声重重叠叠,像是一声声令人心颤的击鼓声。
吴拙言翻得满头大汗,心跳如擂,面容却不显丝毫。直到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是依附偷懒只堪装满了一半的箱子,她心中一松,赶紧将玉娘塞了进去。
她将玉娘整个人丝毫不漏地埋在金黄的小米底下,神情郑重:“玉娘,莫慌。”她看着玉娘苍白的脸色,又放柔了些声音,“那些水匪多半只劫货。只要我们不出声,等这些人将货物搬走,我们再找个机会逃出去。”
“我会躲在你旁边的箱子。”她轻轻拍了拍玉娘,最后间隙中将她整个人埋得严严实实,自己也找了一个木箱,躲了进去。
木箱子合得严实,吴拙言整个人浸在黑暗之中,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木箱外时不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刀剑碰撞敲击的铮铮声,吴拙言还是忍不住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放轻呼吸声,不叫水匪察觉一丝。
她自幼生长在京城,虽怀一腔热血立誓游遍大江南北,可始终没有真切经历过杀伐血腥的场面。表面虽然丝毫不露怯,心中却还是有些惊慌。
她暗自祈祷,求这群水匪只劫货,莫要殃及无辜人性命。
“货都在这里了?”一声粗砺的呵斥声传来,“还有没有藏着别的好货了?”
“求求爷,给留下些货吧……”吴拙言听出来了,是方才聚在一起交谈役夫中的一位,“现进京一趟本就不易,商税涨了又涨,本就赚不到几个钱……若货也没了,那这一年下来就根本赚不到多少银子……家里人还等着吃饭呢……”
吴拙言听到水匪张狂一笑:“你家里人关我甚事?我可不懂你们这种家里有人等着吃饭的事儿!”
水匪头子本就生的高大魁梧,浓眉横竖。此刻深邃的眸子不善地眯了起来,更让人一颤:“若你们能给我搞个小娘子……我兴许还能体谅你们这种顾家情怀,心情好了,就放过你们一马。”
役夫算是听明白了,这位爷如今想要的是女人。他额头冒汗,无端想到船在上次靠岸时,有两位女子和一名车夫给了银子,要他捎他们一路。
他记得初见那名着月白衣裳的女子,长得甚是漂亮,亭亭玉立处于码头,像是神仙般的人物。
他歹念渐起……这货物丢了他可不好交差,怕是回去了也会丢了饭碗……想到家里病重沉疴的老母和刚满月的奶娃,他心一横,那两位女子性命丢了就丢了,横竖也怪不到他头上。
于是便一咬牙,转身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找到了那名颤颤巍巍的车夫,叫同伴役夫箍住了他,发了狠地扑上去,狠狠抽了他几巴掌。
“说!那两名与你一起上船的女子现下何处!”
车夫被这惊变给惊吓住了,他懵着脑袋被扇了十几下,顿觉口中血腥气味四溢。
役夫又是着急又是气恼,见车夫不语,手上劲度又加了几分:“你他妈的不知死活的东西!快说!”
车夫年纪本就大了,遭不住这发了狠的巴掌,老泪纵横,一张满是沟壑的脸糟蹋万分。他口角溢血,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某处,“……在……”
“在这里。”
众人循声向那清脆的声音望去。
只见一名身姿挺拔窈窕的女子从木箱中站起,月光从敞开的窗子外透进来,给她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白纱。她走到另一个不起眼的箱子内,将另一位女子拉了出来。
船体微晃,众人的身子也不由地晃了一下。
被擒着一脸血的车夫早就昏迷,那役夫看着吴拙言主动站出来,心中大喜,忙向水匪头子哈腰邀功:“爷,这位女子样貌出众,与您甚是般配。”
倏忽间,各种目光聚集在了吴拙言的身上,有不忍的、怜悯的,也有不怀好意、幸灾乐祸的。
吴拙言视若无睹,面色不改地站在水匪头子面前。
水匪头子早在吴拙言站起来之时,就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同时,吴拙言也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她起初在木箱里听着声儿,还以为是个三四十年纪的人,却未想到这位水匪头子年纪如此年轻,竟最多不过二十五六。样貌生的倒也端正,除去这凶煞的气质过于骇人之外,看着倒也不像是凶神恶煞之辈。
吴拙言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车夫,毫不畏惧地直视这水匪头子,淡然道:“别伤害无辜之人。”
“哦?”水匪头子浓眉挑起,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小娘子,“那你方才可听清了?想让我放过他,可是要给我搞个小娘子的。”
语罢,便哈哈大笑起来。
吴拙言斜睨了一眼将她出卖的役夫,那役夫眼神不由心虚地闪躲了一下。
她收回眼神:“我们和你们走。可莫要劫这些货物。”语罢,她伸手捏了捏在一旁着急忙慌的玉娘,不动声色给她使了一个眼神。
水匪头子幽深的眸子盯着她片刻,随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行。这一趟有了两个小娘子,倒也不亏。”
他挥了挥手,就要将吴拙言二人带走。
吴拙言:“慢着。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水匪头子:“我们江湖人讲的就是信任二字。若是应允了,自然不会食言。”
见吴拙言沉吟不语,他心觉这小娘子倒是心思缜密,有趣得紧。
他也不开口,等待着她的反应。
吴拙言思潮如涌,可最终都落于一处,双方力量悬殊,若水匪铁了心的食言,那他们再怎么反抗也是负隅顽抗。
不如先保证商船能安全离开。
她心有决策,对水匪头子点了点头:“若爷自称江湖人。那必定是讲义气之人。我们信你。”
他刹时觉得这小娘子眼光甚好,大手一挥,让手下人领着吴拙言二人上了他们的船。
待二人上了船,他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将商船放走了。
他让手下领着吴拙言二人找了个空房捆着。
他心觉这两位女子孱弱,必定手无缚鸡之力。更何况这寒冬腊月之际,她们要逃,也逃不到哪里去。于是便随口叫人寻了个空厢,将二人安排了去。
柏竹回到自己的厢房,将裹着的厚厚的衣裳脱下,觉得肩膀一阵酸疼。他伸手给左肩按了按,蹙着浓眉,心中烦躁,心觉这水匪头子也不是好当的。
他前几月刚到此处,也被这帮子水匪劫持。这帮水匪平日里为非作歹惯了,手下性命无数。他气愤不过,将领头人一刀斩下。手下人失去了领头羊,各个都露了怯,像无头的苍蝇不知方向。
于是死活缠着他,要他当这个水匪头子。
柏竹本是不愿意的,他一向是自由散漫惯了,除了管过他自小不着调的弟弟,哪里管过这么多人?他有些头疼,当下就想着要拒绝。可又转念一想,这块已是江南处地,他若一人寻找他弟弟,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若是当了这个头子,兴许会省不少力气。
更何况,这帮人平日里没少干些烧杀抢掠之事,正好他也可管教一二,不叫这方百姓再被欺压了去。
于是他就应许当了这个水匪头子,劫货也不过是走走样子让底下人信服,其实是借着机会暗中寻人。
没想到今日随口说的话,还没想到找到了个乐趣。
他手上不轻不重地揉着自己的肩,出神地想。这可人的小娘子板着严肃的脸,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好玩得紧,只看着他心痒痒。
他没想到这女子看着柔弱,却是个不怕事的硬骨头。为了护住商船,这水匪的船说上就上了,还挺有侠气风范的。
他不由地勾起嘴角,可随后又蹙着眉,垂下眸子。
但两位女子在外还是有些许危险,得赶紧找个安全之地将二人放下。
他心中暗夺着,却陡然听得巨大的“噗通”两声,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