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监》酱子鹅肝

48、第 48 章 金陵城闹瘟

　　吴拙言拉着玉娘的手，二人对视之间流露着毫不胆怯的神情，随后没有丝毫犹豫，一跃而下。
　　她跳下来的那一瞬间，透骨的冰冷刺入她的身体，浑身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冷颤，霎时，她觉得一股寒意将她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以至于让她即将窒息。
　　她在跳水之前，就知晓寒冬江水必定难以忍耐，未曾想竟然这样沁人心骨。
　　在冰冷的江水中，她恍惚间看到皎洁的月亮投下的点点光辉，在江面上随着她们跃入而激起的波澜渐渐晕开。
　　身旁的玉娘慌乱地噗通着双臂，溅起的水花扑到她的面上，将她快要迷失的心绪拉了回来。
　　她咬紧牙关，竭力抑制浑身的颤抖，游到玉娘身边，大声企图安抚她：“玉娘！冷静！朝东南方向游到岸边！”
　　她在跳下来之前就算过商船出发的时辰，再加上水匪劫船的耗时，离岸边应当不远。
　　她俩若竭尽全力，八成能游回岸上。
　　只是。
　　她看着不停扑腾的玉娘，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涌上心头。
　　果然，玉娘待她靠近，没听着她的话，却将她这个人看成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地将吴拙言往身下拽。
　　吴拙言水性再好，也按耐不住玉娘的蛮力。她连呛了好几口水，心中暗自发苦，她早该料到对于惊恐落水的人来说，最忌讳接近其身。
　　吴拙言仍然尝试着拖拽着玉娘游向东南方游去，只不过她实在是抵不过玉娘的扑棱劲儿。
　　眼前逐渐发昏，气也愈发喘不上来。当她的肺腑都被灌满了冰冷的江水之际，她眼前蓦然像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开机后的预备般，开始闪现出点点黑白色的雪花。
　　她看到了幼年顶着花苞头的自己，在青年吴善道怀里咿呀学语；看到了年轻气盛的自己与家中二老的争执之景，继而一怒之下去城墙支摊；看到了寒冬腊月中，顶着风雪却衣衫褴褛的贫民来看诊，却因为付不起五个铜钱而惊惶跪地的模样；看到了宴宴趿着鞋子在草地上奔跑的模样……
　　最后，画面停驻在那双湿漉漉的狭长凤眼。
　　那双凤眼中的幽恨、不甘、胆怯、懦弱……她都看在眼里。
　　只不过……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了。
　　在意识弥留之际，吴拙言在心中无奈想，若早知她要葬送于此，那日就应当不要和他赌气，好好地跟他告个别。
　　照他那般要强的性子，那天醒来必定恨她恨得牙痒痒了。
　　她无力地扯了扯苍白的嘴角，坠入了黑暗。

　　……
　　唰——
　　莫雀生从床上鲤鱼打滚般惊醒。
　　额头上的冷汗滚过他因为过于消瘦而高耸的颧骨，最后没入内襟中。
　　他平坦而苍白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只听得榻上人猛的深呼吸了几口气，逐渐让怔忡的心脏平息下来。
　　他怎么好端端地会梦到阿言落水了。
　　这般不吉利的梦。
　　他蹙眉，当真要去南山寺上烧上几炷香，去去晦气了。
　　他高声唤了喜乐进来伺侯更衣。
　　喜乐拖着青色曳撒推开门，垂首低眉地走到莫雀生面前。
　　莫雀生站起身，展开手臂，看着身前闷着头的喜乐，开口道：“干爹如何处置东林党？”
　　以许观为首的东林党，早就按照那日在白玉楼商榷的结论，写折子上奏了。
　　只不过圣上身体愈发不好，似乎将一身精力全都倾在了三大殿上，除此之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事务。
　　圣上早就不过问朝廷要务了，一切都让干爹代笔。
　　“魏秉笔扣了几顶帽子给他们。以给事中为首的一行人，不日就下狱了。”
　　“什么帽子？”
　　“征贿助饷，那移赋额。”
　　莫雀生愣了一瞬，随后失笑：“自己的高帽，倒是给别人戴上了。有趣，当真是有趣。”
　　喜乐：“虽说不是呢。魏秉笔这八个字，可是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可是判得这样重么？”莫雀生看着给自己系上白玉镶金腰带的喜乐，“虽扣了帽子，但给事中的初衷也是给朝廷分忧。”
　　“重不重的，都是靠魏秉笔一句话。”喜乐直起身子，“他老人家也知道您和给事中不对付，兴许是为了给您出口气呢。”
　　莫雀生扬了扬下巴，颇为舒坦地哼了一声。
　　“判了什么？何日执行？”
　　“流放宁古塔。后日就押送走了。”
　　“后日？”
　　“回干爹的话，后日就是大年三十了。”喜乐笑眯眯道，“可真是个好日子。”
　　大年三十。
　　莫雀生不断咀嚼这四字，一股怪异感攀上心尖，最后，毛骨悚然的寒颤从脚底升起，直到天灵盖。
　　吴拙言，整整半年，没给他写一封信。

　　……
　　吴拙言蹙着眉，刚想睁开眼，仿佛被有人搅动过脑子的疼痛感袭击着她。她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伏在她床塌旁正昏昏欲睡的玉娘听见她声，半眯的眸子倏然睁大，惊喜之情从眼底止不住地溢出，随着汩汩晶莹的泪珠，她狂喜高声：“娘子！娘子你终于醒了？”
　　“娘子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吴拙言从来没觉得一向柔弱的玉娘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玉娘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都怪玉娘……明明不会水，还拖累娘子……”
　　吴拙言此刻脑瓜嗡嗡，本就头疼欲裂，被玉娘这嗓子嚷嚷地更痛了。
　　她揉着脑袋：“我昏迷了多久？这是哪里？”
　　玉娘：“娘子你昏迷了三日了。我们如今在金陵。是柏大侠救了我们。”
　　“柏大侠？”
　　玉娘刚要解释，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是我。”
　　只见身着锦衣的青年推门进来，步伐沉稳有力，手上端的着药稳稳当当。
　　吴拙言循声抬眸，竟发现此人就是那日在船上的水匪头子！
　　她心中暗惊，警惕地目光扫过青年，偷偷按住了玉娘的手。
　　玉娘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方才的解释：“……正是他救了我们。娘子，柏大侠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水匪头子。”
　　青年颔首，他眼底噙着笑，饶有趣味地盯着吴拙言这幅警惕地模样：“在下柏竹。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说完便停了声，看着她。
　　这言下之意就是要她交换名字了。
　　吴拙言抿了抿还没什么血色的唇，道：“……吴拙言。唤我……”
　　她话音还未结束，只听得飞快一声“拙言。”
　　吴拙言觉得这个人好不讲礼数。
　　可介于不清楚他底细的情况下，她强咬牙关，艰难地挤出一个笑。
　　柏竹看着这个女子强颜欢笑的难看模样，不知怎么想到了之前和弟弟养过的一只兔子。
　　那兔子生得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三瓣嘴翕动得模样可爱得紧。柏竹年少心气重，总喜欢在兔子进食时抢走它的食物，惹得兔子总是闷声跺脚，一声比一声沉，却叫柏竹仰天哈哈大笑。
　　面色苍白的女子这模样，倒是和那兔子生闷气跺脚有几番相似。
　　他收起心底的揶揄，面显正色：“娘子先前误会我了。我先前乃是江湖人，因为躲避战乱与家弟分散，却因相约于江南而先寻到此处。路上偶遇歹人劫持，一怒之下杀了他们头子。”
　　“却没想到自己被推着成了这个头子。”
　　柏竹拂了一下脸，显得极为不情愿：“为了不让他们继续胡作非为，只能应下了。”
　　吴拙言：“那你那日为何还要劫船？”
　　“只不过是为了做做样子让手下人信服，顺带着找找家弟。”他露出一个无奈而愁怨的表情，“看到你们两女子，觉得你们被出卖后也呆在商船上多有不便，就想着亲自送你们到目的地。”
　　他耸耸肩，“结果，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你们就跳水了。”
　　语罢，长叹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我真是好人你把我想得太坏了真是伤心”的表情。
　　吴拙言默默地结果柏竹递来的药碗，自知理亏，眉头都不皱一下便一饮而尽。
　　她为医者，闻到药味就知道这都是些滋养祛寒的药材。
　　心中之前的顾虑与偏见一扫而过，她正了正神色，掀被想起身，被玉娘惊呼地压住。
　　“娘子！你大病未好，莫要起身！”
　　柏竹也按住她，温声道：“若是要行礼致谢。大可不必。”
　　“礼数应当周全。”吴拙言道，“救命之恩无法言谢，你善心之举，理应受我一拜。”
　　“你才醒，身子没有痊愈。这些虚礼就免了。”
　　吴拙言：“……柏大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直言。”
　　柏竹看着她，明显举棋不定，欲言又止的模样。
　　随后，像是在心中敲定了什么。他道：“方才玉娘道，我们是在金陵。这话不假。”

　　他的眉眼间染上了一丝忧虑，他缓缓开口。
　　那日将她两捞上来之时，船上并没有可靠的医师能够立刻医治。于是他只能折近，将二人带到最近的城镇中。
　　一行人手忙脚乱，酽稠的夜色中他根本就看不清周围环境。于是自然而然，错过了满街飘扬的白幡与没有一盏点燃灯的门户的街衢。
　　他指挥着手下赶紧敲了医馆的门，只见一长着白色须髯的老者，警惕地将门打开了一个小缝，仅看得到一双惊恐的浑浊双眼。
　　“你们……要干什么？”
　　“上医馆还能做甚？自是寻医看诊！”
　　医师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流露出惶惶感：“……寻医？不看！快滚！”
　　柏竹本起初就觉得这个医师行为古怪得很，给手下使了个眼神，几人暗中鼓足了气，默数几声后便破门而入，将老者压在地上。
　　“你个开医馆的，怎么拒不救人？！”
　　医师被压的生疼，直哇哇乱叫：“不是我不救！当下全城都在闹瘟疫！我怎么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