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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亦余心之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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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屏另一侧逐渐上人,一刻钟后,陆陆续续就坐满了人。只听得这些人都似乎在刻意压低嗓子交谈,内容含糊不清,莫雀生并不能听清。
瞬间,一声愤然到了极致的苍老声音响起,呵斥着他的痛恨。
“……这阉党,真是大过放肆了些!”
这些人似乎再也不想藏着掩着了,霎那间,附和声起此彼伏,似乎在比谁声大,谁就有理。
“这阉人,前些天还下令抄了徽州府知府的家,没个由头却直没收了他所有家底!”
“他怎么能猖狂至此?当朝官员,岂能让他说抄就抄?”
“……可是,”突兀的声音响起,极为不识时务般的,“听闻抄了七十万白银充当国库。”
七十万白银。一个小小知府怎么能有这么多家产。必定是平日里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画屏那头岑然一片,只听得零星碗筷碰撞声。
莫雀生此刻算是听明白了,感情今日是碰上了东林弟子们在白玉楼聚餐。
他闪电般转眼看了下吃的正香的李嵩。
当下的处境并不难懂。
若要提前得知这些士大夫的行踪,在京中,恐怕只有干爹的眼线能做到。
干爹抄了徽州知府的家底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们对此褒贬不一。
东林子弟自然是将阉党骂得狗血淋头,斥责这事僭越荒唐之举;然而阉党则是大言不惭道,前线军饷告急,若是没有这七十万两,怎么能够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
“但阉党行为也太乖张放肆!目无王法!这本应由圣上亲自定夺,然而他却越俎代庖,宫中大小事务全是他一人裁决,连个徽州知府,也是说抄就抄。”
“他如今可是权势滔天的九千岁!”
不知何人愤慨的声音响起,方才消停的讨伐声又起来了。
“他甚至还请奏借机祸水东引,让许大人负责军饷告急一事……”
“许大人一直都是谏官,与吏部的人并无交集熟稔,这非逼得许大人往火坑里跳啊!”
“是啊是啊!”
“要我说!许大人就不应该接这个旨!”
“不接旨?”男子淡然的声音响起,似乎自己不是周围人的慷慨激的漩涡中心,“那他更直接给我一个抗旨的罪名了。”
莫雀生认出了,是许观。
许观音如其人,淡雅从容,甚至此时此刻也镇定自若:“我上谏他的奏疏不是一本两本了。他如今早就一手遮天,那些折子想必并没有送到圣上哪里。”
许观垂下眸子,遮住眼中掠过的暗讽,“如今,我这封进谏折子,只不过是正巧踩了他的霉头罢了。”
许观自小读圣贤书,学习的都是为君主鞠躬尽瘁的教条伦理。然而,圣人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始终是圣上的臣子,君为臣纲,圣上要怎么处理,奴才是无权干涉的。
正因如此,圣上的庇护就像是金钟罩、铁布衫,刀剑不伤。魏秉笔的地位坚不可摧。
可他,便要证明,士人就是君子,绝不与小人为伍。
他素来光风霁月的面上闪过一丝扭曲的固执,“正好,他这般契重我。我何不牢牢把握住了?”
“免得叫魏秉笔失望。”
……
莫雀生自从那三块东坡肉后就不再动筷,等隔壁人都散尽了,他自然也没有再呆下去的理由。
到了眼下他还不明白李嵩这演的是哪一出,那在宫中十年的饭,都是白吃的了。
许观固执己见,真以为自己能纵横捭阖,妄想通过一己之力来将国库亏空、军饷告急的问题解决。他本人急于求成,竟想出的是“以商税代加派”。
他不向百姓加收田税,却转向了商人赋税。
可他不知,这正中了干爹的计谋。
他抬眸盯着李嵩。李嵩早已和干爹暗地勾结,商税加了又加。商人吃力不讨好,为了顾及自身利益,必定会将商品贩卖价格涨上一涨。
而商品涨价,必定会民怨沸腾。到时候干爹再添油加醋上几句,栽赃嫁祸不再话下。
莫雀生伶俐得很,等悟透了这个道理,倏然间甚至想要仰天长啸,好让他将之前受得憋屈全部痛痛快快地抒发。
他恨许观恨的牙痒痒。
看见他就跟看见了一汪清泉,以自己的清风高节无时无刻不再映射出自己的卑陋阴暗,让自己自卑低贱而无法配得上阿言。
如今,终于能让他这一汪清泉,泥沙搅动,浑浊不堪,他自然是无比快意。
他心情颇好,悠悠道:“给事中这番计谋那是相当好,我必定事无巨细地跟干爹禀告给事中的良苦用心。”
“多谢李千户。”
“都是为九千岁效力的,鹊公公不必多谢。”李嵩哈哈大笑,尽显豪放不羁。他收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莫雀生,“还是鹊公公明事理。不像之前的内官监掌印,那可真是个硬骨头。”
莫雀生瞳孔骤缩,握着茶盏的手指蜷曲一瞬,又立刻松开。
他笑容不变:“哦?之前的掌印怎么了?”
李嵩:“这么大的事情鹊公公竟然不知?我以为宫中早已总所周知了,只不过无人敢提及。”
前内官监掌印因对魏秉笔的三番五次拉拢视而不见,魏秉笔一怒之下就找人日日夜夜监视他。听闻前内官监掌印是个极清高廉洁之人,从来不敛财不收礼。
李嵩啧啧道,然而这种人也是最为麻烦的。若拉拢不成,自然也不能让他有机会依附到其他党派。
“所幸,”李嵩暗沉而又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大笑,“魏秉笔发现这前掌印,竟不知好歹地在每日宵禁之后,偷摸挑灯夜读。读的竟然还是些当朝为官的经世之道。”
李嵩的话是他浑身僵硬,面上的温度顿时褪去,他觉得仿佛掉进了冰窟般寒气逼人。
李嵩继续道:“前朝宦乱僭越荒唐诸事,早就埋下了不安的种子。因此当朝本就忌讳内廷之人私下读书写字。”
“魏秉笔正愁找不到由头发落他,趁这个机会,就趁势处理他了。”他笑着看着莫雀生,“鹊公公这是怎么了?”
莫雀生藏在衣袖中的手死死掐住着自己的大腿,直到难以忍受的疼痛抵消了内心的难堪,他才能止住这不由自主的发抖。
他极难地挤出一个笑,道:“没什么。之前只知道前掌印死的不明不白。”
“不过还真要庆幸他死得早,不然我还没福得这个掌印位置呢。”
李嵩点了点头,嘴角扯的更大了:“那是自然。听闻这名满腹经纶的掌印,死之前最后一句话还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莫雀生也笑了,他笑着笑着,还泛出了点点泪花。
李嵩本本是笑着的,然而是看着他越笑越放肆,毫不收敛的神情竟有几分骇人,他渐渐地噤声。
“你笑什么?”
“我在笑,一个阉党,竟然还学着文人骚客说辞作赋。”莫雀生抬袖擦拭自己的眼角,反问他,“这难道不好笑吗?”
李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附和他。
“好笑,自然好笑!”
……
“干爹,你这腿。”
“嘶。”
“干爹莫动,千万忍着。”喜乐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平安撩起莫雀生的袴管,“这是怎么伤的,这般严重。”
不见光日的苍白大腿外侧,青青紫紫的淤青十分瘆人,仔细瞧来,甚至有的还泛着血丝。
莫雀生漫不经心摆了摆手:“今日不小心碰到了,无妨。”他对正垂首给他上药的平安道,“平安,你去问太医院要一下有没有其他治疗瘀伤的药,这药我之前用过,好像没甚么用。”
平安手上顿了一下,顺从地起身,微微弯着腰。
莫雀生这才发现平安、喜乐这两小孩的个子过了个冬,似乎比上回吴拙言给量的还要高上了半寸。
他瞥见了平安那短了半截的曳撒,“衣服短了,自己要知道去尚衣局重新量一下尺寸。”
平安点了点头,将手上的药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喜乐,行了礼就去寻药了。
喜乐等兄长走了之后,乖巧的站在一边,藏不住事的眼神总流露出一股担忧。
莫雀生无奈地勾起嘴角,对他勾了勾手,“总是这幅神情作甚么?就是小擦伤罢了。”
“干爹当我还是三岁稚子么?这般说瞎话。”
莫雀生对双生子平日素来平和,不曾刻薄。因此喜乐无拘束管了,此刻没有平安在身边提点,说话有些目无尊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瞎话了。”莫雀生话锋一转,“你们是何时跟在我身边做事的?”
喜乐:“干爹年纪这般轻,就如此健忘。我与平安在您担任御狗监掌印后不久,被魏秉笔派给您分担事务的。”
莫雀生点了点头,觉得有些口渴,示意喜乐给他倒茶。
温热的茶水从白釉壶中潺潺倒出,茶香四溢。看着微微溅出的水花,他道:“魏秉笔怎么选的你俩?”
“那自然是因为……”喜乐话说一半,瞬时缄口不言。
“自然是因为什么?”指尖在茶桌上不轻不重地敲着,莫雀生抬眸看着这个和平安一模一样面孔,却是个将心思直白摆在脸上的少年,“因为知道周文思和我搬到一个直房住,所以跟着我,就更容易监视周文思?”
莫雀生看着惊慌失措的小宦官,心里虽早已有了猜想,却仍然不由一颤。失望顿时从心底升起。
极难说这个失望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双生子。
他自以为稚子毫无计谋,疏忽大意并没有对他们设有防备,放任他俩自由进出,却没想到,他俩竟是干爹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他目眦欲裂,悔恨占据他整个胸腔,他不得不承认,周文思是彻彻底底,被他害死的。
那句诗,虽九死其犹未悔,也是他多日之前,拿去问他的诗句。
他初得此句,不知有何特殊可流芳百世。身边只有周文思一人不嫌弃他学识疏浅,愿意给他解惑。
却没想到,他的无心之举,竟然成了他的催命符!
喜乐大惊失色,立刻跪下。他一向心里、面上藏不住事:“干爹、干爹!我和兄长确实是受魏秉笔提点过……但、但后来是真心孝顺您的!”
喜乐泣不成声,他道,从来都没有人像吴娘子一样对他们这般好。吴娘子对他们好,干爹也就对他们好。
在干爹这里,他们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干得活也是轻松极了,甚至衣服都能每年常换常新,比同等级的宦官不知道日子舒坦了多少。
“干爹!我发誓、我替我和兄长发誓!除了这件事之外,我们并无二心!”
喜乐脸色如同白纸般惨白,他的嘴唇颤抖着,诺诺道,“……只希望能依旧留在干爹身边,为您当牛做马,我俩也是愿意的!我俩早就把您当成真爹了!”
莫雀生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喜乐全身都成筛子,当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只不停磕头。
“干爹!干爹……!若您真要处置,我愿意代替兄长!我愿意替他受过……只求您能放过他一命。”
莫雀生的脸早隐在了黑暗中,叫人看不清神情。
“我不会杀你们。”
“但我需要你替我做件事。”
喜乐木讷道:“什、什么事?”
莫雀生勾起嘴角。他卧于软榻,睥睨着喜乐:“当我的眼线,监视干爹。”
喜乐抬起脸,烛光照着泪痕在黑暗中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