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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果真如她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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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雀生并没有太过于失望,沉吟片刻,道:“那你就还是照旧守着。若有信,收着等我来看。”
“那是自然。”
二人沉默,莫雀生也没什么话与柏叶交代,他收不到信,就想回宫了。
转身刚想离开,柏叶跟猴似的闪现窜到他面前,狡黠道:“公子,这寄信到底是何许人也?每次看到你拿信,那模样可当真,”他深情夸张,怪模怪样大叫,“跟一汪春水一样,要溢出来了!”
据柏叶自己所说,他从小就和兄长行走江湖,自然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这样的形容是极为冒犯的。
莫雀生眯着眼睛,耐着性子,“……找死?”
柏叶早就不怕这位公子了,他当他是个极好的人。笑嘻嘻道:“下回拿面镜子照照,就知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一股燥热爬上脸颊,他骂道,“小屁孩,整日胡诌。”
柏叶沉默不语,这下换他别扭了起来。
怎么平日里莫公子说话虽有时呛人小气,可还算得是玉树临风,他私下猜测或许是京城哪位世家子弟。
可是,这位公子,有时候总有几分像黄花大闺女的诡异违和感。
特别是一提到这个信的主人。
那性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原本也就是想调侃他一下,结果此人的反应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莫雀生看着柏叶不作答,却变得扭捏的作态,一阵恶寒,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这小孩怎么说变就变,神色还如此令人嫌恶。
难道自己在这个年纪,也这么讨人厌么?
打了两个寒颤,他疾步朝门口走去,匆匆撂下一句话,“下次再来信就收着。”
时光荏苒,当他踩着东华门的青石板路,低头看着盈箱溢箧的树荫变得零落稀疏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和吴拙言分开了快六月有余。
这六月下来,除了第一封信后,他也陆陆续续又收到了几封。
就像她在第一封信中所说,她寄信的时长既不确定。
有时候三五日能收到一份,可是有时候一月才一封。
信的内容大多大同小异,吴拙言的字写的不好,所以总是省那点笔墨,用最简单的话寥寥几笔,不想让莫雀生读的费劲。
然而就是短短数几句话,莫雀生每晚都翻来覆去地摩挲,有几张信纸都被扯破了角。
他暗自怨恨,阿言必定是欺负他不识几个字,懒得与他多写。
每每收到信,他总是想提笔回信,可直到吸满墨汁的狼毫笔尖垂下一滴墨汁时,他才恍惚回神。
他根本不知收信地址。
她这人就是这般,总是在信里写些江南的趣闻轶事。
今日是巷子西边的东坡猪肘子软烂脱骨,肥而不腻——然而其实吃上三口后还是有些腻味;明日就是这糖醋鱼酸辣刺鼻,像是十天没洗的袜子般令人作呕。
阿言在给他寄的最后一封信,更是令他如鲠在喉,一股气硬是堵在胸中,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字里行间全在倾诉自己终于看到了闻名遐迩的船上戏楼,她专门点出,在当地人叫来,便是“水上戏。”
她原以为只有在船或者画舫上搭建戏台,没想到还有另一种更为正宗的水上戏是直接以水面为戏台。然而这种水上社戏只有在传统乡村祭祀或者节庆节才能遇到。她也只是在端阳偶然路过一个村子时遇见过,那精巧特别的戏台模样,她还是头回见,新鲜劲儿一上来,让她回味了好几天。
莫雀生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从整页的笔墨中,自然能品味出她的字里行间的兴奋。
心里跟吃了十斤梅子般酸,他心道,端阳也没有提及他一句。
周文思死了,他不好与周文逸单独过端阳。
只能去白玉楼嘱托了聂明夷几句。
聂明夷自是乐意与这个妹妹一起过端阳。
而他在端阳,独自去了趟南山寺参禅。
他正算着距离上回吴娘子给他寄信的日子,倏然闻到了一股子熏人的香料味,蹙眉抬眼,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子遮在了他眼前。
竟然是江南千户李嵩。
李嵩一脸吊儿郎当模样,看不出任何正五品官的正经。就如同那日在赌坊一样,若不出他掏出腰牌证明身份,任谁都会因他这身俗不可耐的气质把他当成街头混子。
莫雀生对他素无好感,只撩了下眼皮,又快速垂下眼,右挪一步绕过他。
李嵩挑了挑眉,这宦官竟当没看到他?
他偏偏不想如他愿:“鹊公公。”
人都开口唤了,他也不能装聋作哑。
他驻足旋身,像是才发现他站在面前一般,露出一个极为膈应人而又挑不出毛病的笑:“李千户?天黑了,奴婢这眼睛也不好使了。”
李嵩也不戳穿他的睁眼说瞎话,道:“鹊公公从宫外刚回来?”
莫雀生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他就是脱裤子放屁,这话就是多此一举。他在东华门和他相遇,还能从哪里回来?
他不想多言,点了点头,不等人回话,就径直往东华门里走。
李嵩一伸手,拦住他:“既然鹊公公都一出宫,不如正巧陪我去办个正事?”
他当下就想拒绝,然而是看李嵩正经的模样,他又犹豫了。干爹给他们二人牵线,怕若是不应了他,转头就到干爹面前胡诌上几句,挑拨了他和干爹的关系?
他哪能让这贱人如愿?
他敲锣打鼓邀他粉墨登场,怎么不去好好唱上一番?
他冷哼一声,跟着他来到了白玉楼。
这段时间,想攀到干爹这支高枝的大臣不少,因此他也常被邀请至白玉楼。
这里的伙计早先因二小姐眼熟过他,后来随着他来的次数多了,对他的出手的阔绰印象更是深刻,因此当二人刚踏入白玉楼的门槛,立刻有眼尖的伙计哈着腰恭敬地迎二人入内。
穿着统一棉布衫的伙计披着汗巾在前面带路,笑得殷勤极了,道:“二位大人想要点些什么菜?”
李嵩哼了一声:“没想到你倒是对这里熟稔极了。”
莫雀生不理会他。
以为他说的什么正事,没想到就是来吃饭。
真是饭桶一个。
他心中冷斥一声,道:“正事就是来白玉楼吃饭?”
“吃饭难道不是正事?”李嵩道,“民以食为天,这可是相当大的正事。”
莫雀生当下便想旋身就走,觉得自己答应此人就是在浪费时间。
刚想撂下一句“没功夫跟你浪费时间”,就为伙计一句话停滞了脚步。
“两位大人今儿有口福了,白玉楼上了苏州那边的特色菜,东坡肉。”
莫雀生脚尖一转,跟着李嵩进了包厢。
莫雀生只点了一道东坡肉,其余的都是李嵩点的。
李嵩人高马大,干的都是些武人伙计,日日下来操练所耗精力不少,胃口自然也大。
这一口气下来,竟然将白玉楼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
“这些招牌菜,”李嵩道,“看着也不像是单独某地的菜系啊。”
“大人好眼力。”伙计点头,语气自豪道,“都是我们二小姐下江南,根据考察的一路特色民风本地菜,再加以融合京城百姓惯常的口味,特别研发的。”
“你们这二小姐本领不小,头回听说女子下江南游历的。”
伙计笑眯眯道:“那是自然,我们二小姐虽是女子,可为人处事那都是……”
莫雀生猝然开口:“菜上齐了吗?”
伙计诶呀一声,一拍脑袋,“光顾着和大人聊天了,把正事忘了,”面露恼悔,“小的先去厨房看看,劳烦二位大人久等。”
李嵩道:“怎么不等他说完?我还听好奇这二小姐是何女子呢。”
莫雀生语气不善,道:“若无正事,我就回宫了。”
李嵩:“说上两句还急的你。魏秉笔可没少跟我说你是出宫火急火燎,回宫可不情不愿的。怎么今日这么着急?”
莫雀生没个好脸色,要不是看在东坡肉的份上,他早就甩袖子走人了。
等了一会,伙计终于端上了他曾在信里见过的东坡肉。取得是肥瘦相间的猪五花部分,色泽红亮得发光,独特的酱香味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他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口感极为醇厚。虽是五花肉,然而雪白的肥肉变得软糯可口,丝毫不腻;酥软的瘦肉更是有着浓郁的香味。
果真如她信中所写,肥而不腻。
他一口气连吃了三块。
也如信中所写——三块之后,果真有些腻味。
莫雀生端起一旁配着的茶水,灌上了几口,才将这腻味稍微压了下去。
他与李嵩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只不过是在干爹面前,相互打了个照应。除去上回在赌坊中惹他极为不痛快,二人私下也无任何来往。
那日的屈辱,他还没找他算账呢。总有一天,他会加倍奉还。
……难道真的就是吃顿饭?
李嵩本在他眼里蠢笨如猪,如今看着眼前的赌鬼大快朵颐的模样,更是坐实了他心中多时对李嵩的偏见。
他食之无味之际,陡然注意到有几声熟悉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
李嵩这位置选的极为特别。
本以为李嵩会选独设的包厢,却没想到他竟然选了连厢。
所谓连厢,就是两个包厢中仅用雕花屏风隔开,仅叫两桌人瞧不清对方模样。
连厢大多价格低廉,是许多想要宴请,然而又月例拮据的谏官的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