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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别说 ...

  •   自从吴拙言不告而别后,莫雀生心情颇烂。
      他白日照常在宫中当值,凡事亲力亲为,手下人稍有懈怠便会被喷的狗血临头。因此内官监的宦官们,最期待的就是散职时刻。
      因为他们的掌印就无暇再顾及他们了。
      内官监掌印,人人惧怕的鹊公公,取了腰牌就直冲冲往东华门去,脚不挨地,一炷香的时间就出了宫。
      莫雀生自是也知道自己行为举止有些过于招摇,但他仿着干爹的作风,干完分内的活才出宫,也不算逾矩。
      再说,他如今坐着内官监掌印的位置,怎容得旁人评头论足。

      喜乐不止一次和平安抱怨,“你说宫外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每日干爹都卡着点交班,急匆匆的模样,一句话都不愿意与我们多说,似乎嫌我们烦得很!”
      平安瞥了他一眼,清扫着木笼:“你什么身份,还抱怨上干爹了。在宫中当差久了,倒是越活越回去了。之前有个背后议论干爹的,被乱棍打死了。”
      想到干爹那面上的疲色与阴鸷,喜乐缩了缩脖子,静了声。

      铜镜中模糊地映照出一张面孔,面白无须,琉璃眸子如琥珀般夺目,却压抑不住眉间若有若无的焦虑。
      阿言必定是气极了自己先前作践自己诓骗她之事,要与他断绝来往。
      莫雀生将手中的帕子摔到盆中,漾起了波澜。
      他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那日必定是这一旬不见一封信,正好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那日一旬过后,他对吴娘子给他写信早已不报冀望。
      可心里那团未熄灭的薪火仍忽暗忽明,似乎只要再来一阵风,不,连风都不要,一口吐息,就能将它复燃。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厌烦。
      当日散职后,他咬了咬牙,还是照例取了腰牌出宫了。

      马车停在城南巷口,他下了车,站在门前看了片刻。巷子与往日无异,冷清、安静,没有半点动静。
      他心里轻轻一沉,呵,果然如此。兴许明日起,他就不必再来了。
      正转身之际,忽然听得远处一阵车轱辘碾过石子的噼啪声,由远及近,直到声响停到耳畔。
      “城南巷二户在吗?”
      脚夫粗糙得仿佛沙砾磨过般的嗓音响起,却如天上宫阙的仙人奏乐般美妙动听。
      他来不及思索,生怕晚了一步或者声音小一点,就会错过这封信。
      于是他道:“在。”

      脚夫掏出一个小包,从排列整齐的各式各样的信封中依次翻找,那粗糙指头终于停在了一封毫无特别的信笺上。
      脚夫两指将信捏出,看了下名字,“莫雀生?”
      “是我。”
      脚夫点点头,将信给了他,嘿嘿一笑,“这年头,能将信亲自送到收信人手上,还真是少见。”
      莫雀生接过信,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脚夫和他闲唠了一会,说如今送信都是看不见主家的,一般都是邻里代收或是择日再送。莫雀生无心与他摆龙门阵,草草敷衍了两句,将人好生送走了。
      信笺略有风尘,触感冰凉,像是沾了江南的湿润气息。

      他迫不及待将信拆开,却小心翼翼地生怕折了纸脚。
      信笺完好无损地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字,娟秀却略显生涩,笔画间偶有不顺。
      他盯着这些墨色,恍惚间,竟像是看到她垂首低眸坐在昏黄油灯下,身着月白衣衫,提笔写下这些字迹。灯影落在她的眉目,虚虚笼罩着整个人,柔和得近乎虚幻。她勾起嘴角,娓娓道来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雀生:
      我和玉娘已到徽州。原想着路途不远,谁知还是走了许久。后来细想,并非路远,是我一路见什么都新鲜,总要停下看看,这才慢了行程。
      当然,路上也曾遇见些劳作染病的人,多半并不严重,只是家中拮据,无钱请医。我便替他们配了些药,药性相近,却便宜得多。思来想去,我耽误的时日,也不算全白费。
      到徽州时天已黑,只匆匆寻了客栈歇脚,未及细看景致,待日后再与你说罢。
      那日不告而别,是我存心为之。只是一路上反复想来,反躬自省,心觉行事过于自我,没有顾及你的心思。你素来敏感,这一点,我心中是清楚的。还望鹊公公念我初到异乡,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我这种小女子计较。
      原想着三五日便写一封信,如今看来,寄信之事恐难定时。你出宫不便,切莫日日等我。
      拙言

      字里行间有几处涂改,墨色深浅不一,显然写得并不从容。
      字迹也颇为模糊怪异,是莫雀生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可他连蒙带猜,也认得大半。
      莫雀生一字一句地读着,像是初识文字的孩童,反复咀嚼。
      他读了两遍,又读第三遍,直到几乎能背下来。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在笑。
      那点积在眉眼间的阴郁,不知何时已散得干干净净。
      胸口似有暖流淌过,整个人手脚都暖了起来。
      而心中原本将熄的火星,被人不动声色地添了一把狂风,悄然烧了起来,竟呈燎原之势。
      他既收到了吴娘子的信,不安的心也服帖了许多。
      他本以为那日她不告而别,后又长久未收到来信,就以为吴娘子要和他断绝往来
      幸好,幸好。
      若有旁人看到这一幕,必定心生几分恐惧之意。在不点明灯的门口,昏昏暗暗叫人瞧不真切,暗处藏匿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脸上还挂着几分诡异的温馨笑容。
      他细细想着吴拙言的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日日出宫还是太过于招摇,在宫中最忌讳惹人注目。于是,当晚他就动了念头。
      翌日,他抽空去了人牙子聚集的牙行。

      那看看有没有需要工作的,让他到自己宅中看着,有信的话就送到宫中。
      这位名唤柏叶的少年是他前些日子从人牙子那买来的。

      京城有专门替人介绍伙计的所在,虽说是正规记录官府在册的交易,可其实私下也有着贩卖奴隶的勾当。这些奴隶价格比正经找工作的百姓要高上许多,但大多来历不明,无名无姓,唯一特别之处就是性子被磨的是言听计从,跟傀儡一样任人摆布。因此极多达官显贵都喜欢买奴隶回去,凌辱虐待,亦或者做狎昵之事。反正人死了第二头过张草席礽出去,也没有人会追究。
      莫雀生想寻个干净且与宫中毫无来往的,索性来了此处。

      身后熙熙攘攘的嘈杂之声吸引了他的目光。
      “你这小子!”贩子骂骂咧咧,高声嚷道,“别不知好歹!”
      被铁链捆住手脚的少年模样稚嫩,估摸着绝不超过十三。
      这位少年此刻涨红了脸,声息却是有气无力,“……你这老东西,等我非宰了你不可……”
      贩子骂骂咧咧,仗着自己有铁链的庇护,对少年拳打脚踢,不一会,那白净的脸上全是紫红伤痕。
      “你等着吧,若今日因你这暴脾气没人买你,”贩子最后摔下句狠话,“你这日子,也到头了!”
      少年瞪着一双愤怒的狭长眸子,揣足了一股气狠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贩子沉了脸,用力在脸上摸了一把,怒不可遏:“想死?那我今天就送你上路!”
      说完,抽出一直别于腰间的鞭子,狠狠得抽到了少年的身上。从厉人的划破空气声听来,这贩子绝对用上了十二分的力。
      少年起初强咬着牙,极力抑制苦楚。但随着衣衫的破裂,他的鬓角额头也湿成一片,贩子见他这股牛一样的倔劲,手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终于,少年似乎再也无法忍耐,惨叫声从口齿间溢出,一声一声,极为骇人。
      旁观人愈来愈多,血腥味似乎也被这堵人墙死死堵在其中,可又有漏网之鱼,穿透缝隙四溢出去。
      “别打了。”
      莫雀生围观许久。
      这少年性子倒是极为倔强倨傲,被打成这样还能咬牙不求饶。
      他拨开人群,拦住了贩子:“他多少钱,我买了。”
      贩子停下鞭子,眯着眼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你要买他?”
      贩子的目光停留在他腰间的象牙牌上,眼底一道精光闪过:“大人要买他可以,但这奴隶白吃了我不少粮食,却一点活也没干,要买走,至少也要……十两银子吧。”
      群众哗然声一片,买个奴隶,十两银子?
      莫雀生闪过一丝不屑,坐地起价的狗东西。
      这银子怕你是有钱挣,没地花。
      他勾了勾嘴角,一个奴隶,自然值不了十两。然后,这奴隶不像寻常人软弱,被打成这样也不求饶,看着是能担事且不背主的性子。
      这样想来,十两银子,倒也不亏。

      贩子见他沉默不语,又狠狠抽了几下少年。
      此刻少年早已陷入了昏迷,却依旧忍不住颤抖着身子,呻吟了两下。
      面黄肌瘦的,可身子骨看起来却十分健壮,必定之前非等闲之辈。

      ……且若是吴娘子在这,以她的善人之心,必定会伸以援手。
      他自己不需要积德,就算是给吴娘子积德了。
      他不再犹豫,付了贩子十两银子,又额外付了些银子,命他将少年治好送于他宅中。
      后少年又昏迷了两日才逐渐苏醒。
      一睁眼看见他,跟个小兽一样极为警惕,后面得知莫雀生只要他看门与守信,并且还管他三餐兼住宿后,他也渐渐放下了心,对他敞开心扉。
      一点小利小惠就被收买了。他嗤笑。
      据这位少年自己所说,他名唤柏叶,是四海为家的江湖人。
      “兄长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那你兄长在哪呢?”莫雀生问。
      “我不知道。”
      少年垂下脸,难掩脸上的失落。

      少年失落的神情渐渐淡去,重现在面前的是少年精气神十足,像一头活力满满的小鹿。他扔掉手中的扫把,小跑到他面前,“公子。”
      莫雀生颔首:“在做洒扫?”
      柏叶:“公子不仅不给差事干,还给工钱、住宿、吃食,我也就只能做做洒扫来对得起我这苦差事了。”
      莫雀生觉得他是个拾趣的,勾起嘴角道:“怎么没给你差事?”
      柏叶拧着眉头,道:“收信算什么差事?还不如杀几个人来得痛快!”
      莫雀生道:“年纪不大,血性不小。”
      嘴上整天打打杀杀,也不怕沾了晦气。
      “我们行走江湖之人,从不相信这些运道之论,”柏叶摇了摇头,“江湖人,讲究的是正义道义,干的都是些替天行道、造福百姓的事,杀的人自然也是贪官污吏,也不是随随便便乱杀人的。”
      看着故作老成的柏叶,莫雀生冷呵呵地捧了他几句,后问道:“这几日可脚夫送信?”
      柏叶摆手:“……别说脚夫了,麻雀都没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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