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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南山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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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雀生第二日是被院里一阵嘹亮的雀声叫醒的。
啼声在檐下打着转,像有人拿细钉一下一下敲他脑仁。他抬手捂着突突跳着的额角。
嘶的一口凉气。
他昨晚到底被灌了多少酒?
周文思这厮,一向没安好心。稍微掉以轻心,昨晚就着了他的道。
他拖着千斤重的步子踱步于桌边,自顾自倒了盏温茶,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头痛欲裂的脑袋这才好了些。
身上感到一阵暖气。他偏头看向窗外。
外头悬日高挂,雕花木窗把光切成碎片,落在屋里,照得他薄薄的眼皮直燎火般的滚烫。
蝉声急,树影碎,满院绿意晃眼。
莫雀生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
夏蝉跟死了爹娘一样整日扯着嗓子惨叫,不嫌累么?
要是他爹娘死了,找个人嫁哭丧得了,他金枝玉叶的嗓子,哪能浪费在这。
不过……今儿天倒挺好。
他捧着皂角与手巾,从水缸里舀了瓢清水。
水面折出一线细小的彩光,像极了南山寺的琉璃尖折射的圣光。
……
晴日,宜……宜上山。
往年端阳,他总同这兄妹二人一道去南山寺上找禅坐静心,多年下来,早成习性。
当朝信仰宗教的宦官不计其数,当属莫过于佛教与道教。
有人只拣一门拜,有人两头都不落。
宦官信仰佛教,也大多时为了身前为自己谋取权力,提供方便罢了。也有些宦官是为了死后可以归葬于此,不至于像小宦官一般于年老之时,孤苦无依,死后草草一道草席。
生老病死乃是天地流转规律,若宦官死后能归葬佛寺,不失为一种良好的归宿。
而信仰道教的大宦官们通常会建造叫宫观,让自己收的子孙们世代为其受香火。
若要问莫雀生信什么?
他既信佛,也信道。
可他若真较真起来,他什么都信。
他求神拜佛,求的都是荣华富贵。
什么佛什么神什么菩萨什么罗刹,只要能许他权势高位,他都乐得烧上三支香,虔诚地再磕上三个响头。
南山寺的山门不大,门额却新,漆色亮得刺眼。
院里香烟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散。
石阶磨得发亮,转角处挂着木鱼与小钟,声音在檐下绕两圈,才慢慢落回地面。
他坐于南山寺中佛堂,眼观香火,三时钟磬,宛如梵宫。
南山寺为朝廷香火院,皆为内廷宦官所建,寺中主持的多为僧官。在休沐时期,内廷宦官都会来此休憩,他们多抱有请求之意,所以僧官与宦官大多交好于此。
宦官在宫中游走于险象环生的名与权,却在佛寺中求得片刻虔诚与寄托。
红柱暗,幔帐沉,灯火微微跳。
莫雀生听着钟磬嗡嗡回荡之声,夹杂着僧人喃喃的诵声,不动神色挪了挪盘跪着的腿。
他悄悄侧身,低声问一旁人,“周兄,早间出来太急,没赶得上饭。”
周文思刚念到“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敷衍道,“寺中有斋饭。”
“一般信佛者,严口腹之欲,”周文逸探出个脑袋,“怎么莫哥哥你这般谗样?”
“小丫头你懂啥。”
莫雀生甩回了一句。
在深宫中本就整日稀汤寡水,厨娘连腌萝卜的盐都舍不得放一手指,嘴里整日淡出个鸟。
吃斋饭也行罢。
寺中斋饭虽为素食,然而僧人为了使其下饭,通常会加些许辣椒与极多调味,甚至比得上寻常酒楼的菜肴。
因此南山寺除了休沐参禅的宦官,还会有些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前来崇佛。
终于等到了敲钟之声响起,前方正中盘腿坐着的红袈裟僧人,主持空见,念完最后一句佛经之后,堂中所有人熙熙攘攘,衣料摩挲声一片,朝后院的斋堂去。
莫雀生起身之际,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回蒲团上。
“嘶……”尾骨一阵酸麻直窜上来,他一手撑地,正要开口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就听上方传来一声叱责。
“怎么看路的?招子不要,可以剜去喂狗。”
一个深蓝布衫的小厮两双眼睛瞪着比铜铃大,嗓门尖细得像刀刮瓦般刺耳。
转睛一瞧,身旁有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月白锦衣,身形清瘦,也跟他一样按着腰侧。
男子抬了抬手,那小厮立刻噤声,嚣张的气焰也随着熄灭了。
他转而俯身把莫雀生虚空扶起,道,“无妨,是我不对,没有注意身旁还有位公子。”疏离而又客气道,“公子没事吧?莫要听我这小厮胡乱言语。”
莫雀生看着面前身着月白色锦衣的高挑清瘦的男子,兀得想到了一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眉目清朗,神气却冷,干净得像没沾过人间烟火。
这男子实在气质太佳。
他忽略小厮咄咄逼人的话语,拱了拱手,没多客套,“无妨。”
一个眼神也没给,旋身而去。
这位男子并不想与他过多言语。他心道,方才伸手将他扶起之际,那微微停滞的双手显然是发现了他异于常人之身。
看这位男子风度气质,许是世家子弟,多讲清名,厌宦官是常理。
莫雀生善于察言观色,也知道不要上赶着自讨没趣,就草草道了声歉,离开了。
跟这种虚伪的世家子弟虚以委蛇还不如饱餐一顿来得痛快。
清炒冬瓜,清炒豆芽菜,干煸青椒,苍绿一片,不过因点缀了艳红的辣椒,倒显得相得益彰。
当莫雀生端着自己的木盘找到周家兄妹时,两人已坐下吃了好片时。
虽是素食,可这浓烈呛人的辛辣味,还是让莫雀生涎水直流。
他不紧不慢叨了一筷子,刚入口,辛辣之味直入喉管,慢慢熨服五脏六腑,整个人像被点着了,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
要是天天都能吃这口,倒也不亏。
周家兄妹原本吃得斯文,这会儿看他像风卷残云,筷子都不约而同停了停。
这上辈子莫不是饿死鬼投胎吧。
周文逸先是看不过去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菜碟推到他的面前。
边和周文思低语,“兄长你们……到底在宫中过的什么日子?”
周文思嘴角抽搐,虽说宫中吃食清淡,倒也不至于将人饿着,这么看莫雀生的胃口实在比寻常人大些。
“莫管他,你吃自己的罢。”
说着将自己的菜碟推给了周文逸。
莫雀生注意到两兄妹动静,心中鄙夷,不吃别霍霍。
全部给爷拿来。
他眼疾手快,赶紧将剩余的菜肴一扫而空,像只吃饱喝足的猫般懒洋洋地擦了擦嘴。
饱饭闲暇之际,他闲听周氏兄妹二人聊着家常里短,莫不过于宫外物价涨的速度。
周文逸撑着头,手指绕着发梢,思索了会,道:“这些年来确实物价上涨得紧。”
“前段时间,前两月我上街,一吊钱原还能买一篮青菜,如今只够半篮。肉更不必提。”
莫雀生蹙眉,怎么什么都涨,就自个儿的月例不涨?
什么时候月例也能翻上几翻?
“在下许观,见过内官监掌印了。”
余光之处,有人在旁倏然开口。
莫雀生侧身看去,竟然是方才在寺中那位不慎被他绊倒的男子。
斋堂原本嘈杂,他一站定,四下的声气竟像被压去几分,叫人不由自主把筷子放轻。
身旁传来凳子拖曳吱呀声,周文思拱手:“许大人。今日有缘,也来此拜佛?”
许观回礼,语气温温道:“久未相见。端阳休沐,自是应当来的。”
二人简单寒暄,草草结束了对话,许观端着木盘走向另一桌。
……
什么臭架子。整天摆来摆去的。
见人走远了,莫雀生还在望着他的背影。
周文思注意到他的模样,解释道,“此人许观,东林门下的举子,新近补了给事中,性子极硬,眼里揉不得沙。”
“哦,难怪。”
莫雀生掸掸袖子,准备起身。
“难怪?”
莫雀生道:“方才在堂中,你两先走了。我不小心踩到这位公子的衣袍,将他绊了一下。”
“他当时虽面色无异,但是仍然稍微些许排斥我。
想必那时候就知晓我乃内廷之人,他既是东林的,自然厌恶宦官至极。”
莫雀生收拾好饭桌上的碗碟,正欲一道送给僧人那处,结果看见刚那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净,在光里,像把喧闹都隔开了。
她怎么也在这?
素衣女子正与一旁略年长的男子低头密语,神色亲近。
两者不知讲了什么,又一同笑起来。
当许观坐下时,她的目光顺着许观自上而下,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随即,那双眼像忽然捡到了什么,亮得一跳。她身子一侧,抬臂朝这边挥了挥。
莫雀生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里还端着空盘,指节却像被冻住。
光从门边斜落下来,正照在她的眉眼上,照得她将人群里剥出来,干净得扎眼。
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耳畔。
“莫雀生?……莫雀生?”
略带困惑的面颜映入眼中,他晃过神来,慌张退了一步。
他忙把端着的盘子放在一旁,双手合拢于胸前,叉手作揖,“吴娘子。”
……
“欸,你说,”周文逸用手肘怼了怼她哥,“这小女子是哪家的呀。”
“怎么莫哥哥一见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周文思看了眼坐在远处的年长男子,淡淡瞥了小妹一眼,“许是之前相交之人,莫要事事如此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