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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捡的五彩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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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雀生就在一旁找了块阴凉地,一直候着吴拙言给最后一位患者把完脉,收好药箱。
抬眼时,就见那团月色静静立在自己面前。
“午时就见你杵这了,”吴拙言朝他一笑,“怎么一直站在这里,也不嫌累。”
莫雀生这才恍过神来,才发现人已到跟前。
他本是想站在一旁看戏,却不留神,站了一下午。
他摸了摸鼻尖,淡淡道:“方才见你在忙,不好打扰。”
“没有什么打扰的,今儿端阳,看诊的人难免多了些。”她摆摆手,“你是来寻我的吗?”
吴拙言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不怪她刚儿就注意到莫雀生。
今儿他穿了身竹青色窄袖长衫,个子又高,一条笔直杵在城墙下,极是惹眼。
吴拙言向来不吝夸人。
“你今儿这一身还怪好看的,和端阳挺搭的。”
莫雀生还没从前一句抽回神来,乍一听这话,气血顿时涌上头,道,“什么叫挺搭的?”
“哦,就是与端阳相得益彰。”
“……今日宫中休沐,”他顿了一下,解释道,“所以出宫逛逛。”
吴拙言一听,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了,自作多情了。”
说罢,还自顾拂了下自己胸口。
莫雀生默然,心道,女子都像她这样奇怪吗,。
见面前人不语,吴拙言又抬头望了望。
天色渐渐沉下来,幽蓝如洗。远处一盏盏红纸灯被点亮,在城楼下排成一线,仿佛一串串火星落进凡间。青石板长街被灯火拖出温软的光影,像从人间直通往天界的阶梯。
护城河里水色发暗,映着点点灯晕,将面对面两人的身影都晕开了边。
这时候,那道比旁边影子矮了一头的轮廓,忽然轻声道:“这长路漫漫,难免寂寥,若有人相伴,可解一二。”
“可劳烦雀生送我一程?”
尾音轻轻落在水面上,顺着莲花流水而去。
莫雀生低头看着面前笑靥染上层光晕,眸中映着他小小的影子。
他听自己低声:“好。”
两人顺着护城河往东走,莫雀生又在懊恼,怎么平白站了一下午,现下又要送人回家?
这女子倒地是何方人物,难不成那日给北犬看病时也给他下了迷魂汤?
莫雀生目视前方,道:“中午那混子……”
“你说他呀……无妨。”吴拙言不在乎回道,“我早就把他拉进黑名单了。”
“只不过今儿,看诊人实在多,还是让他混了进来。”
莫雀生默默点了下头,二者间岑然再起。
良久无言。
街畔不时有穿着鲜亮轻纱的小儿追逐而过,颈间挂着红玉碧玺的小圈子,叮叮作响。那笑声由远而近,再从耳畔掠过去,带起一阵阵艾草与粽叶的香气。
由远及近,再到耳畔。
……
吴拙言正留恋婉转于各式珠光宝气的摊子,又听身旁人开口。
“吴娘子……”
“不是上回说过,”吴拙言道,“唤我拙言么。”
他静默一阵,坚持道:“还是同他们一道,唤吴娘子罢。”
吴拙言看他这副扭巴模样,就不再强求,顺他的意了。
莫雀生看着少女的侧脸,“吴娘子看诊一向在此城墙处么。”
“是呀,原是想租个铺子当药房掌柜的,”她皱了皱鼻子,“然而实在囊中羞涩,铺租实在添不起。”
“之后想着,在哪里看诊不是看诊,就在城墙下支了个小摊,随缘看病了。”
“起初他们还不太相信我这个半路吊子,说来你可能不信,一开始我只能给鸡鸭狗猪瞧病。”
她回想到当初那些人,怀中抱着个大母鸡来找她的场景,嗤笑了一下。
“虽然诊金给的不多,可胜在没有医患纠纷,倒也来得轻松些。”
“然而后面来找我看病的人多了,牲畜的病就看得少了。所以当日在宫中你寻我帮忙时,我确实手生得很。”
“我那时诊断,这只北犬病得不重。想着试一下,也不过举手之劳,便做了。”
“所幸它也挺争气的。”
她轻描淡写几句,便把那日莫雀生心头压着的大石,轻轻挪开了些。
莫雀生知道,事情绝对不像她所说的那么简单。
当日情况急迫,太医院的太医们害怕祸及己身,潦草煎药,让他灌下。因为并不会记录于日志上,所以不管救活与否,他们都不会被责怪。
救得活是皇恩浩荡,救不活,不过一句“药石无灵”。
掉脑袋的只有莫雀生一人罢了。
可是吴拙言却不在乎这些。
她并不任职于太医院,当她开的这副药灌下去,她就永远与此事挂上了钩。
添爿木柴,火星燎原,白玉翻滚之时,她会在想什么?
她是否会后悔,方才的举动太过于急躁草率?是否才意识到,若救不活这条北犬,她也她不出这个宫门?
她会与他一般,因为一条狗,死在这绛红朱墙,琉璃砖瓦之下。
莫雀生的眼眶微红。
“老板,您收好嘞!”清脆如风铃声打断了他。
她看着面前驻足的少年,眨巴眨巴琥珀琉璃珠,“走吧,前儿不远就到我家了。”
莫雀生这才晃过神来,“吴娘子,你……”
他一时凝噎,瞥见一旁稚子手中的红糖葫芦。
“你吃不吃糖葫芦?”
吴拙言愣了一下,也看见了那稚子手中红彤彤、泛着蜜儿的山楂串,绽开笑言,眉眼似双桥。
“不了,谢过雀生。家中应等我归家吃饭呢,”她笑道,“若被占了肚子,不食家中菜肴,他们定要念叨我。”
两人稍稍又往前走了几步,吴拙言在一座宅门前停下。
这一带临河,街面略宽。吴家大门用旧楠木包了皮,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上头钉着一副铜兽面大环,月光下一晃一晃。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红底的匾额,写着“吴记和行”四字,笔画劲利,又收了锋,透着几分商贾小心的体面。
两旁门柱下各蹲着一对青石小狮子,被人摸得发滑,狮嘴里塞着刚插上的菖蒲和艾叶,隐约带着一股青草辛香。
门侧挂着两盏宫灯,灯纱洗得清爽,灯底却被烟熏出一圈旧痕。
门缝里透出一些家常的热闹气,碗箸轻响,油爆声隐隐,还有人低声说笑。
莫雀生看着悬于头上金字红底的牌匾,知此处便是她家了。
他思绪万千,可是最终归于一处:他还是未挑选得出称心的礼物还她人情。
千万斤重压于心头,堵得他慌,这般日日夜夜拖下去,何日才能两不相干?
到时候打不了随意买了个精致玩意送了得了。
他真的一刻也等不下去,就想赶紧将心中杂绪剪短。
思绪万千中,一股凉意触到他左腕。
他视线随着自己的左手自下而上,看到一根编号的五彩绳套在了自己的手腕。
那绳子不过小指粗细,五色丝线拧成一股:赤如石榴、黄似粟皮,夹着青、白、黑几色,色泽被灯火一照,仿佛浸着一层柔润的光。
细线先是绞成三股,末端又被她巧巧打了个花结,结心处藏了粒极小的铜铃,动时不甚作响,只在袖中轻轻一颤。
他皮肤本就白,灯光与河面水光交错着落在那截腕子上,五色丝线贴着皮肉,倒是衬着肤色似玉一般温润。
他一惊,只见着这三千乌丝的一个旋儿,手抖着要挣脱,开口:“这……”
“欸!不可言语!”低头编织的少女出声,待编花样编完之后,才开口,“系线的时候,不可开口。”
她略些许满意得托着莫雀生的左腕,“行了。”
“你当真是皮肤白,什么都衬你。”
莫雀生看着左手腕上的细细五彩绳,瞬时想着方才她似乎付钱买了什么,原来是买了这个。
他呆呆道:“这是……?”
“端阳节都应佩戴五彩绳,可以祈福纳吉,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他顿了一下,犹豫,“为何送我?”
吴拙言回着他,往家中走:“我方才见你左腕并无佩戴此物,想着便给你买了条,讨个喜气罢了。莫要介意。”
“我先回去啦,下次再见,雀生。”
直到月白色身影消失在他的面前,莫雀生还杵在原地良久。
车轮辘辘碾过红尘,夜风拂过琉璃砖瓦。
……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记起什么。
周文思!
早上让他呆在馄饨摊子等他,后面他几乎就忘记了这茬!
等莫雀生小步溜达到馄饨摊子前,摊主告诉他,那位等候的公子已然走了。
他稍稍安下心,心道,也是,周文思这家伙是个聪明的,肯定不会傻愣着等他。
难得的为数不多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然而他还是在回周文思兄妹二人住处的沿途路上,绕道去了京城那家卖烤鸭最出名的王氏家,挑了一只肥的流油的大鸭子。
又顺手在小贩那买了根糖葫芦。
付过钱罢,他心又一阵阵抽搐。
也太贵了吧。
慢慢悠悠,他走到周氏兄妹家门口,发现并没有闩上,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莫哥哥,你怎么才来!”
“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周家租住的是一处偏里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廊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腊鱼,被冬风熏出深色油光。堂屋里点着一盏旧油灯,黄光柔和,照得墙上纸糊的窗门都泛着暖意。
屋中一张方桌,木头旧得发暗,桌面被擦得光溜。
莫雀生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从身后掏出一根棍状物扔到她面前。
“别人不要扔地上我捡到的。”
周文逸一脸无语,不拆穿他,道:“莫哥哥,我早就不是那小孩了。这玩意儿,早就不喜了。”
莫雀生看她这模样不似装的,心里纳闷:“怎么一个个都不喜糖葫芦了。”
周文逸忽得静了下来,探究的目光盯着他心里一阵发麻。
“?”莫雀生不自在地挠挠脸颊,他脸上有东西?
“莫哥哥,你这手上的五彩绳,谁送的呀~”莫雀生瞬时将衣袖拉下,掩住了精致的编绳,“路上捡的。”
周文逸冲他眨眨眼,了然重复了一遍:“路上捡的~”
少女笑的花枝乱颤,使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他随手将裹着糖纸的糖葫芦丢在一边,又甩着鸭子去厨房,一如他所料看到了在盛饭的周文思。
他存心赔笑脸,于是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木铲,“这种小事,怎么劳烦周掌印亲手做呢?”
“让小的来。”
周文思手中之物被他抢了过去,干脆双手抱胸,倚在墙边看他大刀阔斧地盛饭。
半晌,凉凉道,“下午去作甚了?”
“……一直在逛街,逛到后面,忘记了时辰。”莫雀生盛完最后一碗,最后将三碗米饭压实了些,再将木铲顺着碗沿刮了刮,“捡到只鸭子,咱们一块吃。”
周文思本就没有太计较此事。下午他吃完馄饨等了一会就走了,只是看着他如此晚归,随口问了一句。
他看着一边肥亮亮的鸭子,到一边拿起磨得反光的菜刀,大刀阔斧将鸭子剁成数块,一并和莫雀生走去了院中,将其摆在木桌上。
周文逸早就坐在木桌前,嘴里嚼着糖葫芦,撑着头抱怨,“怎么这么久!饿都要饿死了。”
“你吃了这糖葫芦,一会要是不吃饭,”周文思瞥了她一眼,语气带了淡淡威胁,“你就等着吧。”
“哥!”
“吃饭。”周文思坐下立刻夹了一筷子鸭肉给周文逸。
周文逸灵光一闪,道:“这好日子怎么能不喝些酒呢?哥,我们买的那女儿红呢?”
周文思凉凉道:“你之前将它埋在了院中桂花树下,自个儿忘了?”
周文逸俏皮地吐了个舌,待她奋力挖开酒坛后坐回桌旁,须臾,目瞪口呆。
她咂舌,杵了杵兄长,道:“宫中不给你们饭吃么?”
莫雀生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睨了她一眼:“周掌印是仙人,只读书不吃饭。哪能和我这种凡胎□□相比。”
莫雀生讽道,“他当初就应考取功名,指不定东林党还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哪还会像眼下,当个遭人白眼的阴阳人。
……
周文逸夹菜的手停滞了一下。
周文思看着她的动作,夹了些菜放于她碗中,转头对莫雀生道,“快吃吧,饭都堵不上你的狗嘴。”
夜色在院墙外慢慢沉下来,院里却越发暖和。桌上烤鸭的油脂遇上热气,泛着一层金亮的光,香味顺着冷风钻进鼻子里,把人胃里勾得直响。粗瓷碗里盛着米饭,米粒不算精细,却煮得软糯。粗青菜配咸菜,都是粗陋家常。
油灯搁在窗台上,灯焰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影子打在墙上,仿佛三个人的身影都被拉长了些。偶有风从屋檐掠过,吹得院中树梢沙沙,一院子饭香、酒气、说笑声,被包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显得格外安稳。
莫雀生这人,酒量和气势一般,外强中干。
心比天高,量比海宽。
他趁此机会想着多占周文思这死抠鬼的便宜,于是大刀阔斧,几杯下肚,却醉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间伏案沉酣了。
……
周文逸看着他左手腕上的五彩绳,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收拾残羹的周文思。
“哥,对不起。”
周文思一听这话,放下了手中的碗碟,轻轻叹了口气。
就知道这小丫头片子肯定是把莫雀生无忌一言记到了心中。
他凝视着他这位比他年轻五岁的小妹,此时她早已眼眶微红,噙着泪水。
他不由想到了幼年圈养的白兔。
“这并不是你的错,当年,”他开口,“父母去世得早,你又年幼。我身为兄长,天道伦理,应当这般。”
“只不过当时实在是走头无路,却又捉襟见肘,选了这条路罢了。”他轻轻擦去小妹的泪水,“虽然不体面,可是总归能最快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
周文逸抽泣道:“可是我……”
他打断,语气强硬:“这是我的选择,与旁人无关,更与你无关。”
半晌,似乎觉得不妥,他缓了缓口气,“我只希望你这一生能够顺遂平安。”
“你我之间,至亲血缘,无需抱歉。”
油灯轻炸,红烛泣血,湮没了多少相思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