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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白玉楼 ...

  •   吴拙言总算觉得心情舒坦了些。
      出发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瞧瞧你,小时候那么听话,乖巧得跟雪团子似的。怎么越大越是个驴脾气了。”吴善道老成持重地道,“之前都吵着闹着要来南山寺,怎么现死活不愿意来了。”
      吴拙言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甚么神情,她接着兄长的话字字不错地念叨:“之前许你的亲事一向好端端的,怎么倏然拒绝了,那许公子从小和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男子话音戛然而止,“你这鹦鹉学舌的本事见长不少!”
      吴拙言偷偷睁开了条缝,果然瞧见了兄长涨红的面色,她装傻充愣地关心道:“我这儿刚好收了些上好的菊花,改日叫嫂子泡了水给你喝,降火效果是一绝的!”
      她本不想等吴善道反应,一溜烟就跑了。奈何这厮早知自己妹子是个表里不一的女子,眼疾手快拽住了她,一锤定音道,“你要还承认自己是吴家的女儿,今日必须给我去南山寺。”
      去就去呗,吴拙言揉了揉被拽疼的胳膊。
      总比一天到晚被念叨强。她心道,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与那弼马温感同身受。

      吴拙言往日端阳并没有与兄长一道前来禅坐习性,只不过是因这几日惹得吴善道不快,在宅中夹枪带棒地噎了她好几句。为了避免添柴烈火,她不敢再拒绝兄长提的任何要求。
      这就是千万般不情愿,还是陪他来这无趣的南山寺禅坐悟道的缘由。

      天底下最无趣之处便就是南山寺了——当然,她自认为的。
      寻常人来烧香拜佛求个运道,而她,无神论者,来了除了占点这儿的便宜,吃上几口便宜寡淡的斋饭,就是去逗逗那偌大清华池里的千年王八。
      她不信佛,不信道。倒也不是清高,不过她一向觉得:香火旺的地方,人心更旺;木鱼敲得越响,算盘拨得越快。
      她当然也不信耶稣圣母玛利亚。不是跟洋教过不去,只是换了尊神像、换了门牌匾,底下那套买卖照旧。倾诉着空空的祷告,想从天上赎一张平安票,仿佛天一开恩,债就自己消了。
      她看着只想笑。这世道若真靠祷告转运,那她为何,还一直被困滞于此?

      斋堂嘈杂一团,人声鼎沸。回过神来,目光凝聚到眼前人上。
      “你也在这,”吴拙言道,“今日我与兄长一道前来,不仅碰到了许大人,还碰着了你。”
      语气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欣喜令他寒毛根根直竖,他面容竟扭曲了一瞬。
      她什么意思……?期待……?
      竭力按住这怪异的感觉,他刚想开口。
      有人便打断了他,“在下吴善道,有礼了。”
      是一位青年男子,浓眉剑目,眉眼带些凌厉之肃。
      莫雀生叉手作揖,道:“在下姓莫,二字雀生。见过吴兄。”暗暗收着眼神打量这陌生男子。
      相比他的目光,吴善道的眼神可谓是直白赤裸。
      这男子腰跟蚂蚱样的,手跟鸡爪似的;面白无须,上吊死了三天的人无异;举止故作姿态,冷漠的眉眼又透露出一丝自傲。
      像极了自恃清高的戏子。
      他心中虽不屑,话说的却滴水不漏,“不知这位兄弟,与自家小妹……”
      话不说尽,只留半截在空气里,等人自己往里钻。
      莫雀生忍不了羞辱人的打量,管这人姓甚名谁,开口就要讥讽,却被女子抢先一步打断,“兄长,这位是我前些时日新交的好友。”
      “做些小营生,不是什么门第中人。”
      “你就别这么刨根问底了。”
      她语气轻快。
      莫雀生嘻嘻咀嚼这滴水不漏的话语,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果然,他就知道,其实她一贯是瞧不上他的。
      可他又不屑在旁人面前摆谱,眉梢挂了些阴鸷,顺着她的意点了点头。
      吴善道看面前男子颔首应下,信了几分,道“在下唐突了,莫要见怪。”
      虽说是道歉,却仍扬着下巴,斜睨着莫雀生。
      “家中小妹涉世尚浅,为人处事颇为亲近,”他缓了缓,“若有所冒昧之举,望见谅。”
      莫雀生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老东西,明里暗里点着,自家小妹性子讨人欢喜,有逾越冒犯、乃至于过于交好,请不要多自作多情。
      他自不是愚钝之人,明了了几分。
      不免嗤笑,他还不至于这么不识相,自讨没趣。
      “吴娘子宅心仁厚,心地善良,”他叉手一揖,“能与吴娘子相识,是雀生荣幸,并没有任何冒昧之举。”
      吴善道点了点头,心觉这男子是个明事理的,转头示意吴拙言去吃饭。

      吴拙言本乍见惊喜,然而见莫雀生冷色沉沉,似不愿再与她交谈,顿了一下,心道,打过照面便够了。
      于是她朝莫雀生点点头,道了声“回头再说”,转身回去。
      莫雀生端着盘子,杵在原地良久,只听着周氏兄妹唤他,才火速匆匆送去僧人那,大步迈了出去。

      从南山寺禅坐回来,这几日的休沐,莫雀生过得可不洒脱快活。
      他腾出一日,专门和周文逸去闲逛集市。
      他心想着,自己独自一人逛或者和周文思逛,他都没有任何好的想法,实在不知该送女子什么物什好。
      倒不如扯了周文逸出来逛逛,这女孩子家家,心意许是通的。
      周文思还对莫雀生私下约她些许困惑,可是也没有追问,随意找了个买菜的理由给她哥敷衍了过去。
      她乐得自在,想着莫哥哥虽表面稳如老牛,可眼神早就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火急火燎的,肯定是有求于她,那她正好可以多占些好处!
      比如前些日子的糖葫芦她就觉得好滋味!

      看着在一边默默扯出了个诡异笑容的周文逸,莫雀生顿时脖颈发凉。
      他揉了揉脖子,出门时还专门摸摸腰间布兜子,那点碎银:薄得很,叮当两下便没了声。
      周文逸扯着他在大街小巷上闲逛,莫雀生沉默地看着她一脸兴奋的劲儿,想着怎么能够悄然无声、旁敲侧击先下女子喜欢的玩意儿。
      “糖渍梅子!”旁边女孩惊呼一声,“这颜色好生漂亮!”
      莫雀生抬眼望去,那梅子红得发亮,外面裹了层白霜,白里通红,看得直叫人流口水。
      他不动声色,看着周文逸模样,大方地掏铜板,给了摊贩子,要了一袋。
      “得了,您收好嘞!”
      撑着袋子,看着周文逸被酸得眯眼的模样,乐了一下,轻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问道。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物什?”
      周文逸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我?怎么问起我来了?”
      “我倒是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好不容易将梅子吞下,“不过最近稍是听闻白玉楼新上了一批脂粉,隔壁崔氏有跟我提起过。”
      “说是西域货,模样奇特得很,小小一个可以描眉、扑粉、上口脂呢。”
      她正说着,忽得停了下来,狐疑,“好端端问起我喜欢的物什做甚?难不成要送我物什?不对啊,离我的生辰怕是还有一段时日吧?”
      “还是说……”
      莫雀生急忙神色如常地打断,深怕这妮子嘴里没好话,“我与你兄长每年都因在宫中当差错过了你的生辰。今年想着给你提前准备着呢。”
      莫雀生生怕她再多问,用竹签叉起了一个梅子塞到她嘴里,赶紧拽着她往前走。
      “我倒要看看白玉楼是何宝地。”

      白玉楼是京城最大的脂粉铺子,虽说是脂粉铺子,却并不能涵盖它所有的物什。
      这里头二楼兼出卖罗裙纱衣、鞋履佩饰,皆是京城不常见的稀罕款式,京中凡是有些排面的姑娘家,都乐于来此挑选购买。
      三楼则是隔出了多个包厢,竟是用餐宴请之地。此刻刚过饭点,可仍然熙熙攘攘,端着餐盘的伙计们如同灵活的游鱼般穿梭于各个香味垂延欲滴的包厢间。

      还未等两人走到店口,隔了四五里,便隐隐闻见脂粉香味顺着风丝丝缕缕飘来。
      这香味倒是不难闻,浓里带了股子甜味。
      可莫雀生平日并不似其他太监一般涂粉抹香,鼻子一激灵,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厌烦这气味,转身就想走,可想到了欠着的人情,变向的脚尖硬是扭了回来。

      周文逸也是第一次来白玉楼。平日里她独自一人生活,求得生计已是难事,更不想因为无关之物给兄长添麻烦。所以当邻居崔氏曾提及此处,她不过是心中好奇,面上却不露丝毫。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白玉楼时,才意识到为什么世家女子都对这里赞不绝口。

      一进门,脚下青砖已被踏得油光发亮。
      正中铺着一条石青地龙纹毯,两旁墙上挂着绛纱软帘,帘上绣着折枝海棠。
      左首一溜长柜,乌木做的,擦得锃亮,柜上摆满胭脂水粉:有外头画着戏文仕女的苏制胭脂;有盛在白瓷金边粉盒里的扬州细雪粉;还有海外番邦运来的香水膏,装在指甲大小的玻璃瓶中,瓶身透亮如冰,瓶口用朱红蜡封着,光是看一眼,便叫人觉得新奇。
      周文思几乎屏住了自己全部的呼吸,目瞪口呆地偏了头看向右边。
      右边是罗裙纱衣的去处。杭绸湘罗轻得像一片云,风一吹便微微浮动;倭缎广绫色泽深沉,绣着金线海兽、珊瑚枝;夷人所贡花样怪异的纹锦,上头绣着飞鸟走兽,模样与中原所见皆不同。
      店中伙计俱着绛色窄袖短褂,腰束细带,嘴上笑得极殷勤,一声声“娘子里边请”“姑娘试试这一样”,尾音绵软。
      楼上槅窗半掩,隐约可见有女子在里头试衣,罗裙轻摆,掩在帘影后,笑语低低传下,与楼下买卖吆喝声搅在一处,竟有几分异样热闹。
      周文逸一时看得眼花缭乱,只觉这里与其说是个铺子,倒不如说是把各处风物都装进了一个屋子:江南的细雨、广中的热风、海上的番舶、关外的皮毛,似乎都在这一方脂粉世界里,化作颜色与香气,叫人目不暇给。

      她暗自里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看着一旁眼神中难掩诧异的莫雀生,赶紧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让他赶紧回神。
      “不是说给我买生辰礼物么?”她提醒,“别光站在这呀!”
      莫雀生回神挑眉,心道,原来女子的物什花样式那么多。
      这么麻烦吗?

      他拉过从一旁飘飘然路过的伙计,思索片刻道,“你们这儿,有没有既可以描眉画眼、扑粉,又可以涂口脂的?”
      伙计挠挠下巴思考,陡然双手紧紧一拍,响亮的巴掌声吓了周文逸一抖。
      他喜上眉梢道,“公子消息快得紧,这是我们新来的一批合欢妆盒,一盒里头上头可描眉画眼,下可扑粉抹唇,一闸四用的。”
      他说着,弯腰从柜子底格里捧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匣来。
      外头里朱红描金的漆面,盖上压着一圈细细的缠枝花纹,打开了之后,只见里面分了好几层。
      第一层是两格细细的黛粉与眉膏,色泽发青;第二层盛着一层雪白细粉,周文思用指尖一抹了些,未想到瞬间便如水般化开。
      伙计早已习惯所有客人一打眼瞧见的新鲜,他难掩自豪,又点了一处亮点:“最底下一层则是两小格口脂,软软贴在匣底。若细细闻着,就能闻到咱东家自调的上好的木樨花香。”
      周文逸低头轻嗅,眸子一亮,果真有股淡而极雅的木樨花香。
      她又被一亮光晃住了眼,才发现匣盖内侧竟还嵌着一块小小磨得极亮的铜镜,边上镶了几粒玻璃小珠。
      伙计颇为得意:“这是学西洋货式样做的,姑娘家出门带着一只,十分方便。”
      周文逸眼睛腾得就亮了,手死死攥着衣襟,悄悄瞥一眼身边的莫雀生。
      莫雀生哪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他随口问:“这东西,多少银子一匣?”
      伙计笑容一收,换上一副郑重的样子:“这一批是我们白玉楼特地托南边匠人做的,又加了番邦香料在里头,一只只要……”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两二钱。”
      “这么贵!”周文逸惊呼,“莫不是来抢劫的么!”
      他娘的,女子的东西这么贵。
      他顿时觉得这个人情欠着不还也挺好的。
      然而又瞧见一边的周文逸眼睛珠子都要黏在这物什上了,他沉沉想到,它必确实惹女子稀罕。

      他心一横,道:“贵是贵了些……可也值这个价。”
      他转头对周文逸道,“生辰一年就一次,这东西也适配着你,总不能年年都不送你生辰礼物吧?”
      伙计立刻眼尖地把话接上:“公子说得是,姑娘家到了年纪,总是要有一只像样的妆盒,往后出门、拜客,都好用得很。”
      总要有一只像样的妆盒……
      莫雀生当机立断,一把银子拍在柜子上:“就要这只。”
      伙计忙不迭点头哈腰,把妆盒细细用绵纸包好,再用一块素色绢裹着,恭敬递给周文逸。
      小姑娘欢喜地接过,欢呼一声,“莫哥哥你是我亲哥!我给你当牛做马!”
      嗯,不错。觉悟很高。
      觉得高了周文思一等的人儿顿时舒坦了,心道,这钱花的值。
      不多时,伙计想着多赚些银子,引着周文逸去隔壁看布匹了。
      看着小姑娘脚不挨地的背影,莫雀生抬手拦住了方才的伙计,低声道,“方才那妆盒,可还有别的颜色?”
      伙计立刻会意,笑得更谄,“有有有,还有一只墨底描金的,里头款式一样,只是外壳更素净些。”
      他从底下又摸出一只来,这匣子外头是乌漆描金,纹样更素净些,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莫雀生看了一眼,倏然想到了吴拙言那张不施粉黛的脸……
      他猛地收了收心思,悄悄咳了一下。
      不过……她平日一脸素净,不施粉黛,偶尔出诊在外,这样一匣子合欢妆盒,省时省力,她应该会喜欢的罢。
      “这一只,也包起来。”他再咬了咬牙,“莫叫人看见了。”
      伙计见他付钱爽快,满口答应,用布又裹了几层,这才递给他。
      他接过匣子,揣在了怀里。

      将心系之事完成后,心口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心放松了,身子也想轻松些。他又找了一日,独自去南山寺堂子沐浴。
      虽说自己每年都同周氏兄妹过重阳,可总会想些法子,腾出些空当,好让兄妹二人说些体己话。
      他虽对亲缘关系嗤之以鼻,可也深知,周文思在这个世上,最看重的就是家中这个小妹了。
      就连在宫中一日不落的读书,也是为了她。

      南山寺香火极旺,寺后有一座小澡堂,是专门给宫中近侍用的。
      莫雀生行惯了规矩,先在前殿投了几柱香,向住持空见合掌打了个千儿:“借用后堂一池热水,沾沾佛面光。”
      住持认得他是宫里出来的,笑着应了一声“善”,让小沙弥带他往后。
      穿过几重回廊,便到澡堂。
      堂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净,石地磨得发亮。中间一座大石池,池边垒着几层青砖,热气翻腾,雾一样往上蒸,把梁上挂着的几件粗布浴衣都熏得微微发潮。
      角落里一口大铁锅正烧水,锅底噼里啪啦作响,和堂外木鱼声远远应和着。
      莫雀生将外袍内里脱净,层层叠叠的衣裳堆积得像极了素莲。
      而莲花中心的人半晌未动。
      窸窸窣窣声传来,他僵硬地垂首。
      苍白,生硬,平坦,像毫无起伏的山丘。
      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扯了扯,枯瘦的手掌一抚,面上又变得毫无神色。
      就这么赤裸着鬼魅般的细长瘦削的身躯,他赤着脚踩上石阶。
      用木瓢舀得满满当当的热水从肩头浇下去,整个人像被拧开的壶,肩颈那一团硬梆梆的气慢慢散开。
      他终究沉沉发出一声叹息。
      “大人,要搓澡么?”一壮汉走了近他。
      池边伺候的“无名白”是寺里常年给人搓背的壮汉,膀子粗得像庙门上的横梁。
      莫雀生撩了撩眼皮,懒懒道,“嗯。”
      无名白的手劲极大,粗布搓澡巾一绕,上下这么一抹,搓得人皮肉发麻。
      苍白得像没见过日头的皮肤上赫然显出条条红带,叫人瞧了去,在热气迷蒙中竟些许诡异破碎之美。
      莫雀生被搓得痛快极了,丢了几文钱过去:“省着点花,别一会儿又来要。”
      无名白嘿嘿一笑,把铜钱接在手里:“公公放心,这一身泥都给你搓干净。”
      无名白搓澡的技术早已登峰造极,他自然懂这些阉人最喜什么力道。得了赏,他更使出浑身解数。
      莫雀生被伺候的舒坦地眯起了眼。
      “听说没有?朝里这阵子,可又闹腾了。”
      原是一个一个圆脸汉子压着声道。

      池子不止他一人,还有三五个来沐浴,但他并不认得。
      不过南山寺的澡堂向来只接待宫中来的宦官。
      大伙光溜溜的,白花花的肉/体,都似他这般。
      一打眼瞧去,难辩正反。

      那一圈人盘着腿靠在池沿上,肩膀挨着肩膀,一边泡着,一边低声闲聊。
      旁边那瘦高子哼了一声:“还不是那些东林人在那儿摇唇鼓舌,成日里写什么醮本、揭帖,自诩清流,嘴上全是天下苍生,手底下谁没结个党营个私?”
      又有一人摇摇头,接道:“这回可不止东林,连别的人也跟着掺和,说什么厂卫跋扈,说什么那位权柄太重,前几日好像有人当殿上了本呢。”
      “嘘——”瘦高子忙按了一下他的胳膊,“这话可别说太响,若是给旁人的听了去,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来。”
      圆脸汉子却不以为然,小声继续道:“我前几日在城东茶肆听人说,兵部、户部里头也有人跟着摇旗呐喊,道什么’宦祸久延,势不可长’。啧,风声是要变咯。”

      莫雀生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漫不经心地想,那人,不就是干爹吗。
      有人冷笑道:“风声变不变,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又能如何?朝里一个眼色,咱们顶多不过换个交税的名头。前儿刚添了个什么‘抽分’,这不,又说要修城,要加摊派。”
      堂里雾气弥漫,声音在水汽里转来转去,显得愈发动荡。
      莫雀生听着,只觉这些话飘在耳边,像蒸汽一样,热热的,却抓不住。

      “九千岁……”他在心里咀嚼三字,忽地把头往水里一扎,任热水从耳边呼啦啦淹过,把那些话声都闷在水外。

      搓完背,又浸泡了一阵,整个人像被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轻得无比。
      穿好衣裳,从寺里出来时,天色已近昏申,西边云头被夕阳烧得一片红。

      下山路口,忽听锣鼓一响,像有人在巷口一板一板拍醒尘土。
      循声过去,才见一座临时搭起的戏台,架在街口,四根木柱撑着,外头一圈红布一挂,前头用木栏围开,台下乌泱泱挤满了人。
      正唱《西厢记》。
      台上张生一身青衫,折扇在手,步子虚虚的,像踩着云;崔莺莺从帘后出来,水袖一甩,灯影一晃,眼波就把台下的人都拢住了。
      唱腔拖得长,尾音细细往上挑,挑得人心里发痒。
      旁边有人嗑瓜子,有人抱孩子,有人踮脚伸脖子,汗气、油香、粉尘都混在一处,热得发闷。
      莫雀生挤在最后一层人缝里,抬头看得发怔。
      唱到莺莺与张生对面那一折,台上一个眼神递过去,台下立刻静了半瞬,连瓜子声都轻了。
      莫雀生喉间一动,竟不自觉跟着哼了两句,哼得极轻。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台上人中台上戏,台下人尝相与思。
      戏腔婉转凄清,徘徊于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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