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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什么都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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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休沐的莫雀生异常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
未等五更梆子敲响,便早早爬了起来,顺手拽了一旁还在酣睡的周文思。
“快起床。今儿休沐!”
周文思这几日忙的几乎没怎么沾床,刚入眠不久,就被莫雀生这一嗓子从梦里拎出来。
他胸口一阵一阵抽搐,仿佛有把钩子在五脏六腑里胡乱搅动。
他捂着胸口,蹙着眉,一股无名火:“我知道是休沐。”
莫雀生凭着多年在深宫中练出来的察言观色,立刻断定周文思这回是真有几分恼火。
他虽平日里与周文思亲近,可到底内官监掌印位高权重,他早就因为被压一头些许不快,如今被叱责,神色难挂,变幻莫测后又吞了回去。
他讪讪笑道:“周兄……对不住了……终于到休沐了,有些激动……”
周文思依旧揉着自己的胸口,脸色极差地看着他。
“每年都有端阳休沐,怎么就今年这般耐不住性子!”
莫雀生一反常态,只连连赔笑认错。
若是此时天再亮些,周文思就会发现他面上两团乌青,这一看便知昨晚他也没怎么睡好。
莫雀生当然睡不好。
他翻来覆去,只琢磨着一件事:这次休沐,要挑些稀罕物来还吴医师人情。
这段时日,他记着吴拙言的话,每周二次给狗房“消毒”。
闻着这透明液体的一股子刺鼻味儿,他心中总会想到吴拙言这几次帮他的忙。
第一次,是救了炎日中暑的北犬;第二次是,教他如何训狗。
他不知这位女医缘何如此精通犬兽之道,看她身着锦衣,说话举止又不似寒微出身,想必家中也不是沦落之户。
可是他也知晓这位女医的好意,她并未因为自己是宦官而袖手旁观,而是仍然愿意将悬崖之际、幽渊之中的他拉出来。
他跪于地上,抬头仰视这那只细长的玉手,指尖似乎还泛着点玉色。
他想伸手,最后还是颤颤将停。
……
那番自持清高的女子,怎么会瞧得上他?他也不愿意自讨没趣,想将人情赶紧还了,自己心里也不会膈应。
莫雀生并不知女子喜欢什么。
他生平与女子交往的机会少之又少。
囿于深宫,更别说贵人厌恶他们这种腌臜之身,连宫女也不屑与阉党相处。
他曾听墙角,听到宫女嚼舌根,道宦官身上有一股味。
莫雀生知道这是什么味儿,他曾尝试了许多法子遮盖。
一度他学着贵人们偷偷熏香,又隔三差五换洗衣裳,甚至一日换两套,偏那味儿还是遮不住。
到头来廉价劣等的香料香气,与狗房里腥臊、潮湿的味道搅和在一起,更叫人嫌弃。
之后莫雀生就看开了,不把这事儿放心上了。
每日和狗子们作伴,他不愿与旁人交好,也没人愿意与他交好,何必打扮的花枝招展呢。
于是他心安理得,天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绢布旧衫,日日伺候着狗主子们。
电光火石之间,他陡然想到了些什么,呼吸屏住。
那一日他出了极多混汗,还险些撞上了吴医师。
而吴医师却没有露出丝毫不满,甚至愿意近他身。
莫雀生无比艰难回忆当下的心情。
只是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眼眶发热,心尖发酸,似乎有一个小人在心坎上一直蹦跶,用力敲着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又想到了那日在狗房。
那日在狗房,刚打开狗房木门的时候,他有在一旁偷偷观察这位女医师的表情,生怕狗房难闻的臭味冲撞了这位救命恩人。
然而她似乎一直噙着笑,琥珀色的眸子一直亮亮的,似乎还带了些许期待。
他咬咬牙,硬是将这股异常之情逼了回去。
此人必定是高手!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高手中的高手。
他眼里掠过一丝阴鸷,此人不可小觑,还是速速断了干系。
……
所以说到底该送些什么物什呢……
吴拙言看起来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爱打扮。两次见她,发髻上既无珠钗宝簪,只是简单挽了个发髻,用绢布缠束;
衣裳也只是月白色暗纹绢丝长衫,干净利落。
莫雀生心中犯难,他在直房院中讲得上话的,也就周文思和王故。
王故这泼辣脾气一看就讨不着女子欢心。
再者,他实在些许赧然询问周文思。
总不能倏尔问他,送女子礼物,该送些什么好?
这不免让人心中存疑。
于是这一整晚,莫雀生就翻来覆去,想着到底该送什么好。
就在四声打更声起,窗外传来锦鸡啼鸣奋力的嘶吼声,他猛地坐起来。
今儿不是端阳休沐吗?
正好趁此机会去逛逛市井集市,淘些有趣的家伙物什,赠与吴医师。
这些年来,京城里商贾云集,南北货汇成一炉。
水路、陆路皆通,从江南来的绫罗绸缎、细瓷花茶,从关外来的皮毛人参,还有番舶自海上带来的玻璃小珠、香水药材,摊摊儿上摆得五光十色,叫人看花了眼。
想必挑件礼物并不是难处!
想到此处,他感觉一阵热气从脚升到天灵盖,竟稍稍出了些薄汗。
他越想越躁,终于耐不住,索性一骨碌爬起身,结果就惹得周文思一肚子不快。
他自知理亏,默默挑了件常服穿上,去院中洗漱去了。
金乌渐升,暖阳透过槐柏树叶的缝隙,碎成星星点点,洒在雕花木窗上,绛朱色的木漆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里头是一件洗得柔软的细麻中衣,外头罩着竹青色窄袖长衫,腰间用一条浅褐色织锦带随意一系,衣摆虽旧却熨得平平整整;脚上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还带着些浆洗后的硬挺。
他把发冠也仔细重新戴好。
这一身打扮下来,倒更像城中某家读书人家的小哥儿。
莫雀生极其满意,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今儿出宫休沐,穿那么骚包作甚?”
莫雀生心中朝周文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理会这句话,依旧美滋滋地将自己的发冠最后理了一理。
拉着周文思,掂着他和自己的换洗包裹,带了些不叫人察觉的喜悦之声破空而起,惊得鸟雀乱飞:
“走咯!——”
……
“——什么玩意!这么贵?!”
莫雀生站在一个宝石摊位前,看着面前这位蓝眼隆鼻的异邦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你这小子,别不识货啊!”这摊贩操着口怪异的语调,“这可是从西洋坐大船来的货色,千金难求!我只要你十两银子,已经是看你顺眼了!”
莫雀生拿着手中那一块圆润蓝色的石头,蹙着眉头。
这玩意是不曾见过,透光看去像一小块凝固的湖水,颜色越看越深,看着像是个稀罕物。可是这个价格也太贵了吧。
他不过半年未出宫门,怎么这物价都涨成这样了?
他沉下脸,道:“老板,你这最多就值十文。”
话音未落,面前的摊贩就怒了,劈里啪啦甩来一串话:“十文?!这都不够我交一处税费的!
我这一路途径十来处收费站,每站都说说是临时收费处,一问临时多久了,就说‘七八年’!
十来处收费站,每站收我四钱银子,一共收我四两有余!
我不要成本的啦?我不要吃饭的啦?
这还嫌贵!穿的人模狗样的,这般寒酸!
”
说到最后,他的官话反倒越讲越利索。
莫雀生没个好脸色,怎么好端端得,还骂上人了。阴着脸刚要骂回去,一旁的周文思已然拉住他,半拽半拖着他离开摊位。
“这段时日,商品税又重新拟定了,你我久居深宫中,自然是不知晓的,”周文思与他解释,“商税、船钞、抽分、门摊税,四税不知养活了多少官员。”
“商人有所抱怨,也是常理,莫放在心上。”
莫雀生倒不是为那摊主抱怨而烦闷,真正困扰他的,是他逐渐发现。
自己怎么也挑不到一件称心的礼物。
端午前后,街上比平日更热闹。
街巷两旁,卖粽叶和糯米的铺子前挂着成串的新艾、菖蒲,风一吹,带着青草与微涩的香气;有的摊上摆着一排排彩线香囊、绣得细致的布老虎、小木剑,说是辟邪驱疫用的。
卖雄黄酒的高声吆喝,铜壶里汤汤热气直冒;捏面人的摊前围了一圈孩子,糖人铺子上插着一串串琥珀似的糖葫芦,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再往前走,还有卖风车的、卖纸鸢的,还有外路客商摆着的奇巧玩意儿:
有拧一下就会叮当乱响的铜铃,有能映出人影的西洋小镜子,还有一串串五色玻璃珠子,串起来在手里一晃,光点子像水一样流。
东西是好东西,端的是琳琅满目,可莫雀生越看越心焦。
香囊、钗簪,她又不像爱打扮的女子;
吃食、玩意,又显得轻佻随意;
那些从外邦来的宝石玻璃,不是太贵,就是太扎眼。
他走了一路,只觉端午人声鼎沸、锣鼓喧天,街市包罗万象,却偏偏找不着一件,称心的礼物。
日头渐渐大了,他看向一旁陪着他一路的周文思,些许歉意,找了家馄饨店,付了铜板请他吃了碗,自己便接着逛去了。
一路上嘈杂声不断,他感觉自己的内衬似有些湿透了,懊恼之情攀上了心头。
怎么挑个礼物这般难呢!
怎么就挑不到一个与她相配的物什呢!
“你这家伙——”
“没病就莫要装病——”
“——大过节的晦不晦气啊!”
这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耳内,莫雀生疑惑,难不成心中太念着吴医师了,都热出幻觉了?
目光循声看去,城墙根前,乌泱泱的人围成一团,里面不断传来清脆如玉珠落盘般的声音。
只不过不似往日的沉稳,带了些恼怒。
“你这般闹事,让那些真的想要看病的人如何耗得起?!”
莫雀生拨开人群,破了进去,发现真的是吴拙言。
今日她依旧穿着那件暗纹流光白衫,绢丝束着发,面色深沉。身后是简陋的狭小的摊子,一览无余,草药铺满了案桌,带了几分清香。案桌上摆放着笔架,上头挂着一个看起来褪色许久,些许年头的香囊。
她面前那男子鼠目寸光,驮着背,猥琐嬉笑着。
“怎么能说没病,相思病不是病吗——?”
“吴娘子这般更是面若桃花,让我心尖更是心疼几分……”
“听闻吴娘子医术高超,今日怎不能替我诊上一二?”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窃笑,有人皱眉。
吴拙言静静看了那人一眼,倒也不急着回话,只抬手把袖子微微往上一叠,露出清瘦的手腕,将面前的药箱推得更正了一些。
“相思病?”她语调极平,“你说的对,相思也是病。”
那男子以为她松了口,立时笑得更欢:“是啊是啊,娘子总算明白在下的一片痴心……”
“不急。”吴拙言打断他,“既说是病,自要按病来诊。”
她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蜡黄的脸、油腻的发、鼓起的肚子上一一扫过,又收回去。
“你先伸舌。”
那人一愣,下意识伸出舌头。
吴拙言却连眼都懒得凑近,只斜斜了乜了一眼:“舌苔厚腻,面色萎黄,目光浮躁,气口虚浮。”
“不像相思,倒像整日游手好闲、酒色过度。”
人群里已然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男子脸上挂不住:“吴娘子这诊断,怕不准吧?”
“再问你几句。”她只按着医者的规矩往下问,“可曾正经有个家当?可曾孝顺父母?可曾有一技傍身?亦或只是整日游市井间,逢人便口无遮拦?”
周围看客低声道:“这不是前些日子在酒楼闹事的那个么……”
男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与病有何干系?”
“自然有干系。”吴拙言淡然道,“有家有业者,忧劳成疾,多是劳心劳力。”
“你这等人,无业无德,得的病多半是脸皮太厚、心肠太薄。”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至于你说的相思……”她话锋再一转,“你这脉象肾气虚浮、丹田空耗,将来只怕连相思的力气都省了。”
“还是早些省省心罢。”
那男子脸涨红,恶狠狠瞪她:“你这……你这胡言乱语!哪有如此开口的郎中”
“医者只认病,不认人。”她打断,“你若真觉自己有病,便去衙门挂号,让他们替你开几板子散,保准打一打,浑身清爽。”
男子神色一僵,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吴拙言慢条斯理地将药箱重新扣好:“今日义诊,本只看真病。你若无病,便请让开些,不要耽误后头排队之人。”
她连多看那人一眼都嫌浪费,转头对围在一旁抱着孩子的妇人道:“这一位,先上来。”
后头那妇人早就看那泼皮不顺眼,忙不迭抱着孩子挤上前来,嘴里还小声嘀咕:“赶紧让一让,别挡着正经人。”
男子被前后一推一挤,既不敢再乱嚷,又觉面上无光,只觉四面八方都是笑意和指点,恼羞成怒,狠狠啐了一口,扭头钻出人群,大步离开。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这吴娘子倒有几分见识。”
“嘴上利落,手上也利落,前些日子不是还救了城东那家的孩子么……”
喧哗声渐渐散开,队伍重新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