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粮管所报到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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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孙定国就醒了。
土炕温热，窗外传来村里晨起的鸡鸣犬吠，还有远处庄稼人下地的吆喝声，混着清晨微凉的风，构成了木里村最寻常的烟火气。他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孙佑民，简单洗漱过后，便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整了整衣领。
今天是他去县粮管所正式报到上班的日子。
灶房里已经飘出淡淡的粥香，高素芬起得比他更早，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凹陷的侧脸，少了白日里的尖酸，多了几分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语气极淡地丢过来一句：“锅里温着饭。”
粥是稀玉米糁汤，窝窝头混着野菜，可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已是顶好的早饭。他端着碗大口吃完，把碗筷刷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
“娘，我走了。”孙定国抹了抹嘴道。
高素芬看了眼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到了单位好好说话，好好做事，别给孙家丢脸。”
孙定国郑重地点头：“娘，我记住了。”
他转身踏出家门，清晨的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肩头，暖得人心头发烫。从木里村到县城，将近两个时辰的土路，坑坑洼洼，风沙扑面，可孙定国脚步稳而轻快，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有力。
五年军旅，五年漂泊，如今他终于有了根，有了正经差事，有了能护住一家人的底气。
一路紧赶慢赶，天边大亮时，孙定国终于站在了县粮食管理所的灰砖小楼前。
白底黑字的牌子端正挂在门楣上，旁边还插着一面红旗，在风里轻轻飘扬，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管粮，便是管民生，在这个粮食比金子还珍贵的年代，这里是全县百姓最仰仗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忙碌，负责接待的王主任早早就到了，一见孙定国，立刻笑着迎上来：“定国来了！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所里的同事。”
王主任人很和气，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带着他一间间办公室走过去，一一介绍。
“这是李会计，负责咱们所里所有账目进出，以后你对接粮食出入库，少不得要跟他打交道。”
“这是张师傅，管粮仓钥匙，经验最足，粮食晾晒、防潮、防虫，你多跟他学。”
“这是周姐，负责登记造册，票据核对都归她管。”
“还有这位——”
王主任指向靠窗坐着的一个姑娘，皮肤很白，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穿着蓝色翻领上衣和一条直筒蓝布裤子，上衣贴近胸口的口袋里别着根钢笔，看着很是干净利落。
“这是林晓棠同志，咱们所里的出纳，也是省城里来的知青，人漂亮斯文，掐指算数那是好把手，正好与你年龄相仿，你们年轻人之间可以多聊聊，互相帮衬。”
林晓棠主动站起身，朝孙定国伸出手：“孙定国同志，欢迎你。”
她近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
那是孙定国不曾在母亲和妹妹以及村里任何女人身上闻到的味道，一种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味道。
“多谢晓棠同志。”孙定国微微颔首，与回握住她的手。
一圈介绍下来，粮管所的架构他心里也有了数。不大的单位，加起来不到十个人，却管着全县十几个公社、上百个村子的口粮调拨、公粮收缴、救济粮发放，责任重，权力也实在。
王主任把他领到靠门的一张办公桌前，桌上干干净净，摆着崭新的账本、钢笔、算盘，还有一枚刻着他名字的小木牌。
“定国，你的工作我跟上面商量好了。”王主任语气郑重，“你主要负责粮食出入库清点、公粮验收登记、粮仓安全巡查，这活儿责任大，但也最锻炼人，好好干，以后前途错不了。”
“保证完成任务！”
孙定国立正站好，军人的利落劲儿显露无遗。
王主任看得连连点头：“部队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踏实、靠谱。记住，在粮管所工作，心要正，眼要净，手要稳，公家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动，百姓的口粮一两都不能差。”
“我记住了，主任！”
正式开工后，孙定国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不偷懒、不抱怨。张师傅带他去粮仓，他便主动扛粮袋、记数字、查湿度；李会计对账，他就站在一旁认真学，不懂就问；林晓棠整理票据，他见了也会顺手搭把手。
他本就在部队管过后厨、做过采买，对数字、账目、物资清点天生敏感，上手极快，不过一上午，便把出入库流程摸得清清楚楚，连最挑剔的李会计都忍不住夸了两句：“这小伙子聪明，一点就透，是块干公家事的好料。”
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一人一碗稀粥，两个小窝头，一碟咸菜，虽不丰盛，却管饱。
他刚打完饭坐下，就有人紧接着坐在他对面，他抬眸正是林晓棠。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她笑容明媚地说，虽然是询问，坐下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拖泥带水。
“孙定国同志。”
“到！”
孙定国“部队反应”突然上线，站起身道，下一瞬，全食堂的人几乎都看向他，他顿时脸红到了脖子颈，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满脸窘迫地看着林晓棠。
林晓棠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差点将从嘴巴里吃进去的大米从鼻子里喷出来。
“咳咳…孙定国同志，坐下！”
她费力咽下口中的饭，轻咳了几声，仿照上级命令新兵的语气一本正经道。
孙定国知道林晓棠这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于是坐下，只是坐姿实在端正得过于军人，看着人哪哪都别扭，就是不松快。
下一瞬，一根筷子就落在他的肩膀上，林晓棠笑眯眯道“放松，放松，现在不是在你们部队里了，怎么舒畅怎么来。”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身上，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剔透，孙定国有一瞬怔神。
见孙定国如她所说松散了下身体骨，林晓棠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但总算比之前一副“我已入定”的模样要好太多，便将筷子收回，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定国，我听说你是退伍转业被分配到这里，真厉害。”她一边吃饭一边道，还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嘴，动作格外优雅轻盈。
“就是图混口饭吃。”孙定国谦虚道。
“这可不是混饭吃。”
林晓棠摇头，黝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粮管所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能转业分配到这儿，说明组织信任你。”
孙定国笑了笑，没再多说，心里却一片敞亮。
他知道，这不是运气，是他五年军旅熬出来的踏实，是组织给他的机会，更是他能给家人撑起一片天的底气。
一下午的工作忙碌而充实，等他把最后一本出入库账本登记完毕，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
王主任见他勤恳，笑着挥挥手：“今天就到这儿吧，第一天上班别太累，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准时来。”
“谢谢主任。”
孙定国收拾好东西，跟同事们一一道别，踏上了回村的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带着田野里的草木香，一路轻快。
他心里盘算着，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买粗粮，给父母扯块布做双新鞋，给三叔买盒烟，给弟弟妹妹添点文具，让一家人都能松快松快。
可刚走到胡同口，他脸上的笑意便顿住了。
只见自家小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是村里的街坊邻居。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隔着老远就飘进耳朵，热闹得像赶大集。
孙定国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定国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原本拥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自动分开一条窄窄的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羡慕，有讨好，还有毫不掩饰的巴结。
孙定国迈步走近，一眼便看到了院门口的父母。
父亲孙广言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有几分被人捧得飘飘然的憨厚；母亲高素芬站在一旁，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眼神里的底气，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她手里端着一壶凉茶，看见儿子回来，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语气平稳自然，带着几分当家主母的镇定：“回来了，快进来。”
“哎。”
孙定国应声走进院子，村民们立刻像潮水一般跟着涌了进来，小小的土坯院子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大家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手里攥着粗粮、干窝头、晒干的野菜，一股脑往石桌上堆，热情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定国啊，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听说你在部队好好干，转业还分配了工作，成了城里人，真是咱们木里村的骄傲！”
“就是就是，当兵这五年，每月能发多少津贴啊？部队里是不是顿顿都能吃上肉？”
“粮管所可是金疙瘩单位，管着全县人的口粮，以后咱们村交粮、领救济，可得多照顾照顾乡亲们！”
孙定国被围在中间，依旧保持着客气温和的笑，不骄不躁，一一耐心回应：“津贴都是国家按规定发的，不多；部队是集体伙食，也不是顿顿有肉；粮管所是为人民服务的，只要符合政策、按规矩办事，我一定尽力帮忙。”
他话说得周全，不得罪人，也不胡乱许诺。
人群里的王大妈挤开众人，一把拉住高素芬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素芬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好儿子！我家三小子今年十八，身子骨结实，成分也好，能不能托定国帮忙问问，今年部队还招不招人？要是能跟定国一样，当兵混个铁饭碗回来，我就是天天给祖宗烧香都愿意！”
这话一落，好几户家里有适龄儿子的村民立刻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是啊定国，你现在门路广，认识的人多，帮乡亲们问问呗！”
“都是一个村的，可不能忘了咱们啊！”
高素芬端着茶碗的手指轻轻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底气的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各位乡亲，当兵入伍是要经过组织严格审查的，家庭成分、身体条件、政治面貌，一关都不能少，可不是我们说了能算的。”
“我娘说得对。”孙定国立刻接话，“诸位乡亲要是想让孩子当兵，直接去公社征兵点报名，按流程走就行，只要合格，组织一定会录用。”
众人一听这事没法走后门，脸上的热情稍稍淡了些。
王大妈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个话题，眼神暧昧地往孙定国身上瞟：“也是也是，是我们着急了。那不说这个，说点别的。素芬姐，定国今年二十五了吧？现在是公家人，城市户口，模样周正，性格又稳重，多少姑娘盯着呢！我家侄女今年二十，长得清秀，手脚勤快，性子也好，要不要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
“别听她的！我家邻居的姑娘才好，成分干净，还是公社的劳动模范，能干活能吃苦，跟定国最配！”
“还有我远房亲戚家的丫头，在县里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跟定国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时间，说亲的声音此起彼伏，差点把小院的屋顶掀翻。
石桌上各家送来的吃食堆得像小山，人人都想把自家亲戚的姑娘塞给孙定国。在这个年代，嫁给一个粮管所的公家人，等于一辈子吃喝不愁，是顶顶体面的婚事。
孙定国被说得耳根发红，手足无措，刚想开口推辞，便听见高素芬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满院喧闹。
“多谢各位乡亲这么惦记定国。”
高素芬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定国刚回来，工作还没完全稳定，婚事不急。我们孙家找媳妇，不图家境多好，不图工作多体面，就图家世干净、心眼实在、为人正派、能好好过日子。慢慢挑，总能遇到合适的。”
一席话，说得客气，却也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曾经那些在背后嘲笑她、议论她“二姨太”身份、戳孙家脊梁骨的人，如今一个个满脸堆笑，巴结讨好，再也没人敢提半句当年的闲话。
高素芬站在那里，腰背笔直，眉眼沉静。
孙定国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母亲眼角藏不住的骄傲，看着她终于在村里人面前挺直了腰杆，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他端上的这碗铁饭碗，不仅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更让母亲在村里，彻底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粮管所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