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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别与说亲 大姐一家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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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孙定国便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家人,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旧军装,把衣角捋得平平整整。
今天是大姐孙慧敏与大姐夫陈建军远赴吉林务工的日子,他答应过母亲,一定要去送站。
他从院里牵出昨晚跟队里借好的牛车——因着他退伍军人的身份,队长借得格外爽快,听他承诺按时还车,只拍拍胸脯摆摆手:“你们人民子弟兵,咱信得过!”
孙定国在车板上铺了层干净干草,坐得稳当些,便挥着柳条鞭赶车上路。车轮碾过村头松软的土路,发出吱呀轻响,晨雾沾在衣角,微凉湿润。
木里村到桃花村不过小半个时辰路程,他孤身赶路,心底平静无波。
赶到大姐家时,屋里只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孙慧敏和陈建军早已收拾妥当,院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被褥、衣物、锅碗瓢盆,能带上的全都收拾齐整。在这个年代,出远门便是背井离乡,每一样旧物,都是往后过日子的指望。
“定国,你可来了!锅里还温着饭。”孙慧敏见了他,眼睛瞬间亮起来,转身就要去盛饭。
一岁半的陈小林坐在床上,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小嘴巴微张,憨态可掬。
“娃娃吃过了?”孙定国看着碗里的野菜糊糊和半个窝头,轻声问道。
“我们都吃过了,就怕你赶车冻着。”
因为姐姐的话,孙定国心头一热,吃得飞快,放下碗便动手帮忙搬行李。他拎起沉重的被褥包袱,利落整齐地码在牛车上,身姿挺拔,动作稳当。
陈建军在旁搭手,由衷感慨:“定国,在部队这几年,是真长大了。”
孙定国只笑了笑,没多言语。
行李全部装好,孙慧敏最后检查一遍门窗,轻轻落锁。
这一去吉林,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这座土坯房,藏着她半生的时光。
“走吧。”孙定国轻声道。
他坐在车前赶车,每一鞭子都挥得轻柔平稳,生怕颠簸了车里的姐姐和小外甥。
秋阳渐渐爬上天边,驱散晨雾,暖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淡淡的离愁。一路无话,只有牛车轱辘转动的声响,与远处村庄的鸡鸣犬吠相互应和。
赶到县城火车站时,站前广场早已人山人海。扛行李的民工、提包裹的知青、抱孩子的妇人,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1970年的绿皮火车,是这个年代最主要的远行工具,每一趟发车,都载满了漂泊、希望与别离。
站台被烈日晒得发烫,孙定国停好牛车,小心翼翼扶下大姐和孩子,再将行李一一拎到站台边,额角渗出汗珠,也浑然不觉。
孙慧敏抱着孩子,望着眼前沉稳可靠的弟弟,眼眶微微泛红。当年那个赌气的少年,如今已成了能撑起家的男子汉,父母年迈,弟妹尚小,往后全家的担子,都要压在他一人肩上了。
“定国,”她声音发哽,“家里爸妈和弟弟妹妹,以后就全靠你照顾了。”
孙定国看着姐姐怀里的小外甥,孩子不知愁滋味,正伸着小手抓母亲的衣角,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碰,酸涩与愧疚同时涌上来。
姐姐出嫁,他不在身边,没能背着她上花轿,没能给她撑场面;小外甥出生,他远在千里之外,连满月酒都没能赶上,连一个红包都没能包过。
“姐,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别乱跑。”孙定国突然说,转身向着站台外跑去。
“哎!”孙慧敏下意识喊了声,不知道这种时候弟弟有什么紧急的事,难不成是突然内急要寻卫生间?
在这个糖票比金贵的年代,冰糖是顶稀罕的物件。他不由分说塞进姐姐手里,语气坚定又温和:“给娃娃路上哄着吃。”
孙慧敏捏着那包冰糖,眼眶微红。
火车鸣笛响起,列车员高声催促检票上车,人群瞬间涌动拥挤。
陈建军连忙摸出几元皱巴巴却叠得整齐的钱,硬塞进孙定国掌心:“拿着,给爸妈买点东西,你刚上班,处处用钱,照顾好家里,也照顾好自己!”
“姐夫,我不能要……”
“拿着!”陈建军的语气不容拒绝。
孙慧敏也红着眼眶催促:“听话,快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来不及多说几句,夫妇俩便被人流拥上了火车。
他们挤在车窗旁,拼命朝站台上的孙定国招手,呼喊声被风声淹没,却又清晰而模糊地映入他耳中。
火车缓缓启动,哐当哐当地驶向远方,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孙定国站在滚烫的站台上,掌心的纸币被攥得发皱,温度烫进心底。五年军旅,流血流汗他从未掉泪,可面对亲人别离,他终究红了眼眶。可他是孙家的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哭。他咬着牙,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憋了回去。
“哎,定国?”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竟是当年一同参军的同村伙伴羊娃。
“羊娃,你咋在这儿?”
“我来接个人,你这是……送人走了?”
“嗯,送我姐和姐夫。”孙定国定了定神,想起还停在一旁的牛车,“你接完人是不是要回村?我这是队里借的牛车,赶着上班没法亲自送回去,你要是顺路,能不能帮我捎回村里还给队长?”
“多大点事,交给我!”羊娃一口应下。
托付好牛车,孙定国才放下心,独自一人踏上了去粮管所的路。
今日的粮管所不同往日,他刚进门,目光便落在柜台前那个黑黑瘦瘦的女孩身上。她穿着一身缝补浆洗过很多次的蓝色碎花旧衣,梳着两条黝黑发亮的麻花辫,一直垂到肩膀下,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拿好,这是这个月的份例。”林晓棠笑着把装好的粮食递过去。
“呃,谢谢。”女孩接过粮袋,抬眸恰好撞进孙定国的眼里,慌忙错开视线,低着头匆匆离开。
那双眼睛真黑,像极了部队院里老葡萄树上熟透的果实,孙定国在心底默默想。
“那人来拿商品粮?”他下意识开口,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林晓棠纳罕地抬了抬头,还没说话,一旁嘴快的周姐便接了话:“什么商品粮,要是商品粮就好了。”
“那姑娘叫吴梅梅,跟我外婆家同村,家里是村里出了名的破落户,全靠队里的救济粮过活。她爹早年被人哄骗抽大烟,身子彻底垮了,重活一点干不了;她娘有风湿,天晴能勉强做点轻活,一到阴雨天就只能躺床上。老的指望不上,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一家五口人,全靠她一个姑娘挣工分撑着。”
林晓棠惊诧不已:“她一个人挣的够五个人吃吗?”
“组织补贴点,她再帮人缝缝补补,勉强糊口罢了。可惜啊,家底薄又拖家带口,今年二十出头,好人家没人敢上门说亲,倒是丧妻二婚的,来了好几拨。”
孙定国静静听着,心底泛起一阵同情。她和妹妹孙慧兰年纪相仿,却扛着如此沉重的担子。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尚且觉得担子压身,更何况她只是个瘦弱姑娘。
他轻轻叹了口气,苦的是这个时代,从不是某一个人。
而另一边,吴梅梅攥着救济粮匆匆赶回家,刚进门就看见弟弟妹妹蹲在树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见她回来立刻兴奋地围上来。
“姐,你看!”弟弟吴正则献宝似的摊开手心,一块琥珀色的糖果静静躺在掌心。
“糖?哪来的?”吴梅梅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姐,我也有!是屋里的婶子给的,爹娘对她可热情了。”妹妹吴玉玉指着屋里说道。
吴梅梅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红上衣绿裤子的女人,正笑眯眯地和父母说话。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的脸色骤然僵硬。
是四喜婶,村里最有名的媒婆。
上次来,是给她说那个三十多岁的瘸子,被她拿着棍子赶了出去。
她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