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免责条款》楠若柩离

4、重色轻友

　　原以为那个中午过后，陈曦楠应该懒得再搭理我了。
　　可这家伙偏不。

　　他比以前跟我同桌那会儿，更频繁地闯进我的视野里。短短几天，我们居然说了很多话。

　　以前同桌的时候，我俩的沟通更像我单方面“用他”：

　　“陈曦楠，英语作业给我抄一下呗！”
　　“陈曦楠，夏璇让我跟你说……”

　　现在反过来了。

　　他开始问一些莫名其妙、又很生活的东西——像在把我往他的日常里硬塞。

　　“官毅，你生日什么时候？”
　　“官毅，你爱吃章鱼小丸子吗？”
　　“给你。”
　　“我不吃——哎你别塞过来！”
　　……“唔……欸，还挺好吃的。”

　　更烦的是，他还特别爱递纸条。

　　上课递，课间也递，像怕我漏掉什么热闹似的——

　　“官你知道吗，那谁和隔壁班的在一起了。”
　　“官，下课去操场，听说今天有人打架。”
　　“官，某老师下班居然是个主播！”
　　“官，那谁抽烟被抓了。”

　　一张接一张。
　　像宣告，也像投喂。

　　我明明可以看完就揉了扔掉。
　　可我没扔。

　　手上嫌他烦，还是把纸条全顺好角，叠起来塞进文具袋最里层——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万一哪天他问我“那张纸条你看了没”，我得答得出来。

　　以前我不知道的那些校园鸡毛蒜皮，被他一股脑塞到我手里：哪个班谁跟谁翻脸、谁又被抓、哪天哪里要出事……他全知道。

　　我这才发现陈曦楠还挺有趣。
　　像自带什么情报网。

　　最近我天天赖床，睁眼就往教室冲，食堂压根来不及去。
　　但也从来没真饿着。

　　因为从大前天、前天、昨天——到此时此刻，陈曦楠总能托走读的同学，顺手给我塞一份早餐。

　　“给你。”

　　他倒坐在我前面那张椅子上，胸口贴着椅背，手一伸，把一份鸡蛋灌饼递过来。理直气壮得像这是他应该的、我也应该的。

　　我饿得眼前发黑，接过来就啃。吃得太急，差点噎到。

　　陈曦楠嫌弃地白我一眼：“吃慢点，别噎死。好吃吗？”

　　“好吃。”我边嚼边含糊，“但我还是更喜欢昨天那个面。”

　　他眼睛一亮，几乎是顺嘴就要接：“好，那我明天给你——”

　　“喂。”

　　新同桌AK冷不丁插进来。声音不大，却像刀口刮过来。

　　“你为什么天天给他带早餐？”

　　陈曦楠愣了半秒，视线很轻地掠过我——那一下里有点说不清的尴尬。
　　但下一秒他白眼一翻，下巴一抬，直接反挑衅回去：

　　“你管我？”
　　声音都带刺。

　　AK嗤了一声：“谁他妈管你，装什么。”

　　“那你问什么问？”陈曦楠更快，嘴也更毒，“怎么，哎哟，要我也给你带啊？”

　　我心里一沉。

　　AK是体育生，出了名的不好惹，陈曦楠还这么顶……他不怕被盯上吗？

　　AK没回骂，直接一脚踹在旁边椅子腿上——

　　“哐当”一声，椅子撞到桌子，整个教室都回头看。

　　我手一抖，灌饼差点掉桌上。
　　我没敢说话，只能继续低头咬，装作自己跟这事没关系。

　　可陈曦楠偏偏还不收火，像越被看越来劲：

　　“你发什么神经？没练够回你那体育生器材窝子去，别在这儿吠。”

　　AK肩膀一绷，作势要起身。

　　“你想干嘛？”

　　教室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人——夏璇。
　　她声音又高又狠，像一鞭子抽下来。

　　AK整个人像被钉住，气势一下泄光。他回头对上夏璇的眼神，嘴里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去：

　　“额……没有，我……”

　　夏璇没理他，风风火火走过来，在我左侧停住，先狠狠剜了AK一眼。然后像是故意表态一样，直接挪到陈曦楠旁边坐下，跟他聊起来。

　　我更不敢抬头了，只能把早餐往嘴里塞。

　　我吃得正爽，他们嘻嘻哈哈到一半，忽然又停了。
　　我余光里感到一道灼热。

　　抬头，正好对上夏璇那双漂亮又狭长的眼。
　　她盯我盯得很直白，像午后烈阳，烫得我坐不住。

　　我先败下阵来，干笑：“怎……怎么了？”

　　夏璇理都没理我，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问陈曦楠：“你又给他买早餐了？”

　　陈曦楠耸耸肩。

　　夏璇立刻开始演，噘着嘴，语气发嗲又刻意：“哎呀——怎么不见你给我买啊？好好好，塑料姐妹是吧？”

　　“闭嘴。”陈曦楠抬手就要去捂她嘴。

　　我悄悄瞄了眼AK。
　　他眼睛瞪得很大，脸色难看，却一句也不敢说。

　　夏璇玩心更大了，故意提高音量：

　　“哎，有些人就是重色轻友，朋友没法做了，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你才是色吧！”陈曦楠抬手掐她胳膊。

　　他们闹作一团。

　　我没憋住笑。
　　可笑到一半，突然被夏璇一句话钉住——

　　她扭过头看我，眉毛一挑，指甲撩了撩头发，像在打趣，又像在陈述：

　　“我说他重色轻友，你倒还挺理所当然的？”

　　我一下卡住，耳朵烫了。

　　“色”——为什么会落到我头上？
　　更要命的是，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而是……慌。

　　我不敢再看陈曦楠那双带笑的眼，像碰到热锅似的，嘴上赶紧用玩笑挡一下：

　　“滚啊你们！”

　　说完又觉得不够安全，我立刻把话题拉回最稳的地方，装得一本正经：

　　“谢谢老板，真香。”

　　我看向陈曦楠，把剩下的灌饼往桌上一放，硬着头皮补：

　　“这个多少钱？我还给你。”

　　我以为我圆回来了。
　　我以为我做得很得体。

　　结果——面前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夏璇挑着眉，像想说什么又忍住。
　　AK意味不明地瞟了陈曦楠一眼，嘴角挂着点戏谑。
　　陈曦楠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看着我，眼神像巷子里被人喂过、又突然被伸手摸了一把的野猫——警惕、陌生，还带点不肯认输的冷。

　　他慢慢吐出两个字：“不用。”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我请你的。”

　　“请”字咬得很重，像把我们之间刚刚那点热闹，硬生生摁回了“清清楚楚”。

　　他说完起身走回自己位置。

　　“诶？我……”我下意识想叫住他。
　　“陈曦楠！”我声音抬了一下。

　　他没回头。

　　不像昨天上课铃响时还回头翻我白眼，
　　也不像前天隔着人群给我扔糖。

　　我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只能吞回去。

　　心里却发懵：我做错什么了？
　　我只是……不想白吃白喝而已。

　　我皱着眉，忍不住一遍遍往他那边看，完全没注意到语文老师已经站到我面前。

　　“官毅？”老师压着火，“你在看什么？”

　　全班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却像魔怔了，视线还钉在陈曦楠的背影上。

　　他会回头的。
　　我在心里说。

　　可他没有。

　　“你还不开始读？”老师冷声，“站到后面去。”

　　我低低应了声，起身去后面。

　　书摊开在眼前，字却像散掉一样，一个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