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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昀一阵好 ...
李弼垂眼遮去眼中笑意。
刘鼐未着官服,反倒穿着方巾道袍,可见有的是转圜的余地。
话虽如此,李弼言语慌张,两手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下官并非有意荒疏礼节,只是重伤在身,无法行礼。”
“下官这就向抚台大人行礼,还请抚台大人莫要怪罪。”
话虽如此,可李弼的身子却仿若生了根。他“挣扎”了老半天,挣扎得被子都滑落下来、露出了包裹着重重纱布的腰腹,身子却纹丝不动。
“……成了成了,”刘鼐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在惺惺作态。他不耐烦地皱眉挥手:“既然伤着,那就好好躺在床上养着。”
屏风后,陆昀完全放下心来。
李弼都和刘鼐说了一轮话了,却还没有让她出去。
李弼不至于忘了她在屋中。既然没有让她出去,那就是默许她在屋中旁听了。
如是想着,陆昀呼吸越发轻了,唯恐被刘巡抚发现。
刘巡抚没空管别人,一门心思地自怨自艾。
他的命好苦!
本朝重文轻武,文武官相见,即便官阶相同,武将也要向文官行礼。
除了皇帝亲军,其余武官见了文官就矮三级,哪怕做到了总兵,也得向巡抚磕头请安。
九边总兵也是如此,除了李弼。
第一次见李弼时,刘鼐心里几乎要乐开了花——
李弼年纪轻、军功盛,对待他义父、那位老总兵也孝顺得不像话,何况洁身自好,没那么多强抢民田、贪财好色的毛病,人又长得高挑清俊,比起北齐的高肃、赵宋的狄青也不差分毫。
那时候刘鼐盘算着,等这人听他的话立下战功,他再使钱找找京中的关系,过几年说不定就能调回京城了。
刘鼐一心想着离开这鸟不拉屎、一年里头半年都是冬天的辽东,却没想到李弼长相有多清俊、性格就有多恶劣。
虽说李弼总能立下赫赫战功,可别说听刘鼐的话、替他攒军功了,就连最起码的行礼都不做,哪回见他都是拱拱手就算行过礼了。
别的总兵见了巡抚跟小厮似的鞍前马后,李弼见了他……
刘鼐无语凝噎。
要不是仰仗着李弼的战功,他肯定天天弹劾李弼骄矜桀骜,把弹劾他的奏疏当一百二十回合的小说去写!
想着刘鼐越发憋闷,长随已经有眼色地搬来了一只红木圆凳。
刘鼐坐下,顺手抚了抚衣袖上不存在的皱褶,却见李弼笑着拱手:“多谢抚台大人体谅。”
刘鼐:“……”
刘鼐还憋闷着,闻言不轻不重地刺了李弼两句:“你我同朝为官,自然应该体谅。”
“不过,怎么每次见到李总兵,李总兵不是伤了腰腹、就是伤了膝盖,无论如何都无法行礼?”
“确实有这回事,”李弼笑着回话:“下官是武将,每每冲锋陷阵,浑身大小创伤有一百多处,平日里都浑身酸痛。”
“不过,这些暗伤旧疾都是为了护国安民,下官虽说遍体鳞伤,却也甘之如饴。”
陆昀不由失笑。
之前倒没发现,李弼这么会气人。
想着又担心刘鼐生气,陆昀皱眉听着外头的动静,却没有听到刘鼐的声音。
刘鼐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弼这什么话?
他李弼为国受伤,他刘鼐要李弼行礼,那岂不成了苛待功臣?
哈?天底下居然有敢顶撞巡抚的总兵?!
刘鼐气得连连冷笑,恨不能直接甩袖离去;偏偏想起今日的目的,他不得不闭眼平复情绪,又沉声道:“本抚台今日前来,确有要事来找李总兵。”
“听闻李总兵沉溺美色,一连十多天未曾出卧房、更没有去军营巡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蒙古诸部虎视眈眈,炒花部更是蠢蠢欲动,李总兵耽于床笫,岂非延误战机?”
“若是辽东有变,你可担待得起?!”
说到最后,刘鼐疾言厉色,就差说李弼沉溺美色、误国误民了,听得陆昀一阵心惊肉跳,幸而李弼立刻为自己辩驳:“抚台大人明鉴!”
“若下官因为女色耽搁了军务,那就请抚台大人请出王命旗牌,斩了下官的头颅枭首示众,下官绝无半句怨言!”
刘鼐:“……”
刘鼐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深深吸气,好不容易才压下了破口大骂的心思。
王命旗牌个屁!
是,巡抚拿了王命旗牌能便宜行事,能行赏罚、调军马,可——
可没见哪个巡抚真敢请了王命旗牌、杀了当地总兵的!
何况辽东这地方是边镇,为了更好地守卫边疆,许多武将都有王命旗牌。
李弼也有。
刘鼐深深吸气,忽然又听李弼道:“抚台都见到下官了,还不明白下官缘何耽于床笫么?”
“前些日子下官前去捣巢,冒险砍下了炒花侄孙察罕的头颅。”
刘鼐立刻睁大了眼睛。
李弼满面痛楚:“那一战十分凶险,折了我数十个兄弟,我也身受重伤,腰腹上多了一道四五寸长的伤口。”
“之后下官策马回府,一路上高烧不退,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性命。”
“这几日,下官名为好色、实则养伤,今日才勉强清醒了过来。”
“抚台若是不信,下官便解了身上的纱布、请抚台一探究竟!”
李弼言语铿锵,刘鼐连忙追问:“当真砍下了察罕的头颅?!”
炒花部落人口众多,约有一万之众。炒花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就是他的侄孙察罕,平日里不知道杀了抢了辽东多少人,若是斩了察罕,就算不足以挫伤炒花的锐气,也足够给炒花部一个教训,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个年。
倘若李弼当真砍下了他的头颅,那倒是大功一件!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李弼说着拍了拍掌,李信立刻捧着个盒子送到刘鼐身边。
长随接过盒子打开,刘鼐垂眼一看,瞧见了那双眼紧闭的苍白首级。
刘鼐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起身走到李弼床前,忍不住连连击掌:“好好好,果真是察罕的头颅,这是大功一件!”
“我立刻写奏疏为你表功!”
说着刘鼐笑容一顿,又停下脚步望着李弼:“那你谎称沉迷美色……”
“自然是为了恐吓蒙古诸部。”李弼不由苦笑:“我烧了十几天,险些没能活过来。”
“蒙古诸部对我大明虎视眈眈。他们若是知道我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肯定会来犯我大明疆土。”
“倒不如说我沉迷美色,这样既能解释我为何不去军营巡视,又能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侵犯我大明疆土。”
“也是,不过——”刘鼐满面的不赞同:“下回若再受伤,起码要先告诉我,我也好帮你遮掩一二。”
李弼笑着道谢,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地不相信对方的话。
李弼身受重伤,自然不会告诉刘鼐,刘鼐也清楚这件事。
倘若刘鼐知道李弼受伤,自然会想法子先提拔副总兵,让副总兵代行总兵职务,会想方设法让辽东安稳、让辽东在他任内风平浪静,这样他才能早些回京。
可若是这样做了,日后李弼若是养好了伤,又要费心思从副总兵手里收权。
李弼隐瞒伤情,既是为了辽东的安稳,也是为了自己手中军权的牢固,这毋庸置疑。
话虽如此,刘鼐依旧一阵后怕;李弼自然也明白刘鼐的心思,他有意揭过这事,便笑道:“说来,今日抚台不来找我,他日我也要去求见抚台。”
刘鼐抬了抬眼皮。
李弼接着道:“我是辽东总兵,总不去军营,蒙古诸部自然能看出问题来;为了辽东的稳定,我自然要去军营看看。”
刘鼐颔首默认。
又见李弼苦笑:“可我不敢去见手底下的兄弟。”
刘鼐心中一沉。
李弼沉沉叹息:“底下人的粮饷,已经拖了四个多月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添置棉衣,孩子们也该见见荤腥。”
“可朝廷的粮饷还是没着落。”
“若是底下兄弟们问起来,我又该怎么回话?”
“莫说兄弟们了,我连义父都不敢见,生怕义父知道底下人没有粮饷,过年时都发愁,那就是我做儿子的不是了。”
刘鼐心中越发烦躁,又听李弼图穷匕见:“抚台,朝廷拖欠将士们的粮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刘鼐面色完全沉了下来。他示意长随收好盛着察罕首级的盒子,这才慢慢坐了下去,抻平道袍下摆后沉沉叹气:“……朝廷有难处。”
“我知道,你手下都是好孩子,你跟他们说清了,让他们稍安勿躁,粮饷总会到的。”
刘鼐没说出个具体时间,李弼就知道他又在往后拖,拖着拖着,这事铁定会不了了之。
李弼哼了一声:“我可不敢。”
“大道理填不饱肚子,白银白米才行。”
“我也没脸去和兄弟们说——兄弟们被拖欠着粮饷,还跟着我深入草原,豁出性命去杀敌,我怎么说?”
“何况捣巢前,我和兄弟们说了,今年肯定把拖欠的粮饷给发了。”
陆昀不由抿唇笑。
早听说李弼桀骜不驯、每每气得巡抚心悸眼黑,陆昀只当夸张,心说本朝以文制武,武官安能放肆?
没想到今日听了一番话,才知道李弼此人能言善辩、城府深沉,几乎是牵着巡抚的鼻子走。
陆昀一阵好奇,忽然很想看看刘巡抚到底是什么表情。
刘鼐只觉得心口又闷起来了。
他何尝不知朝廷欠着底下人的粮饷?可他又不是财神爷,到哪里给李弼找钱去?
刘鼐烦不胜烦,想也不想地冷嗤:“哦?”
“杀了察罕,就没抢来点东西?”
“没有,”李弼面不改色地撒谎:“这回我受了伤,弟兄们慌了,连财物也没来得及抢,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非要说的话,只有几颗人头能换些银子,勉强把这个年给过去了。”
“这事,还得请抚台大人帮忙,早日写一份奏疏,赶在年前拿了银子。”
“不然,若是冬天那群鞑子再来进犯辽东……抚台,我可没法子让弟兄们去拼命。”
刘鼐心头一跳,一听人头就觉得有问题,忙又追问了一句:“这回砍了多少首级?!”
“你没有杀良冒功吧?!”
高肃就是兰陵王,历史上以“貌柔心壮、音容兼美”著称,上战场要戴面具的绝世美男子。
狄青是北宋名将,面有刺字,但史载其“姿貌雄伟”,也是一代名将中的美男子。
李弼走清俊挂,蛮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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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新开新。 V前隔日更,V后日更,若无意外,早上九点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