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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等我回来 ...

  •   杀良冒功?
      陆昀一阵心惊肉跳。

      本朝军功以首级计,杀良冒功就是杀害平民百姓,用他们的首级冒充敌方首级,向上级报功请赏。

      若此事为真——
      “怎么会?!”李弼怒声反驳:“我是辽人,生于斯、长于斯、日后也将死于斯,如何会虐杀我辽东百姓?”

      “何况我父亲便是因此而死,母亲生前对此深恶痛绝,我怎敢违逆母亲遗命?”
      陆昀松了口气。

      虽说她留在李弼身边、存了不少利用他的心思;可此人若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屠夫,她恐怕会忍不住恶心、忍不住想逃。

      刘鼐也松了口气。
      杀良冒功是能直接处死的大罪。虽说平日处置不严,但此事可大可小。
      倘若李弼杀良冒功,恐怕他也要背上个御下不严的罪名,日后若是被翻了出来,仕途就别想了,不被惩处就算好的了。

      刘鼐抹了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他心有余悸地叹息:“这就好,这就好。”
      “对了,你这回砍了多少首级?”

      李弼也平和下来。他声音含笑:“不多,二百出头。”

      “多少?!”刘鼐一下子从圆凳上弹了起来,声音尖得陆昀听得脑袋疼:“二百?!”
      “你知道二百有多少吗?!”
      “你义父、老总爷,最多的一次也才弄了一百出头……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头?!”

      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九边将领哪次捣巢能砍个十几个人头就算不错了,李弼他怎么能弄这么多?
      不会和他义父一样,是弄虚作假吧?!

      李弼神色不变:“炒花部九十三颗,回来时顺路去了趟女直,收拾了个不安分的小部落,加起来就二百了。”

      陆昀不由蹙起眉头。
      居然……这么少吗?二百颗人头都凑不齐?
      陆昀百思不得其解,又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久久没有动静。
      刘鼐说不出话来,心里拔凉拔凉的。

      果真如此。

      蒙古人、女直人的首级不是一个价钱,女直人头只抵蒙古人头的一半银子,辽东许多任总兵都拿女直人的首级充蒙古人用。

      刘鼐气得冷笑起来:“你胆子可真大——这是!”
      刘鼐话到一半生生吞下去。他往外看了看才压低声音低吼:“你这样弄虚作假,要是给朝廷发现了——”

      “抚台言重了,”李弼长眉高挑:“一颗人头五十两银子,二百人头能换万两白银,底下兄弟才能勉强过去这个冬天。”
      “要是这一万两银子拿不到手,兄弟们添不了棉衣、吃不饱饭,冬天冻死几十几百个,来年再扩充兵丁,可就不止这点银子了。”

      “当然,抚台要觉得干系太大,那也行,我只报九十三颗人头。”
      “不过,拖欠兄弟们的粮饷……就要劳烦抚台了。”

      刘鼐:“……”
      听到女直时,刘鼐哆嗦着手从袖中掏出了瓶苏合香丸。
      自打和李弼共事,刘鼐就整天心悸气短,治疗气滞血瘀的苏合香丸就没离过手。

      听完了李弼的话,刘鼐拔开塞子就往手心怼,怼完了也不看数量,闭着眼就把苏合香丸扔进了嘴里。
      咽下去时,刘鼐噎了一下,长随忙倒了茶水过来:“水、老爷喝口水顺顺!”

      刘鼐灌了半杯茶水,又仰头好几次,好不容易才吞下了口中的苏合香丸。
      长随还在抚着刘鼐心口,不住地给他顺着气。

      李弼拧眉望着刘鼐,直到刘鼐挥开长随:“……没有别的办法?”
      李弼低声道:“那抚台觉得,我应该靠粮饷,还是靠屯田?”

      刘鼐:“……”
      刘鼐无话可说了。
      若是朝廷肯发来粮饷,又怎么会拖欠了四个多月?

      至于屯田……
      本朝初立之时,所有兵丁都归卫所,卫所配备有军屯,靠军屯出产的子粒粮来供给将士使用,太祖皇帝曾骄傲地说养兵不废百姓一粒粮食。

      听起来很好,也只有听起来很好——
      开国不到百年,屯田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许多,兵丁的粮饷就要靠朝廷拨银子了。

      至于粮饷……
      九边将士,就没有哪里的粮饷是不拖欠的。
      将领们没办法,只得各显神通,吃空饷的吃空饷,收孝敬的收孝敬,这才勉强能维持下去。

      刘鼐重重揉着眉心,开口时疲惫至极:“……还是说说人头的赏银吧。”

      粮饷、屯田是没可能了,还是军功换的赏钱比较实在。
      李弼沉声道谢:“多谢抚台。”
      “我这就起身去军营。”

      目的达成,刘鼐望了李弼老半天,说不出是头疼还是敬佩。
      虽然李弼整天找他要钱、吵得他头疼,但他也确实战功赫赫,也确实爱兵如子。

      何况,这小子如今才二十三岁,比他儿子还小两岁。
      他儿子还整天想着要钱狎妓呢,这小子已经从家丁做到了总兵,也确实够不容易的。

      想了想,刘鼐叮嘱了一句:“行,越快越好。”
      “对了,你小子多保重,别真把自己折腾死了。”

      话虽如此,刘鼐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李弼这回伤得不轻,现在又要骑马去军营巡视,还真是……
      可怜。

      李弼笑着道谢,又让李信亲自去送刘鼐离开,这才对着屏风道:“他走了,出来吧。”

      陆昀慢慢走了出来,一出来就看见李弼下了床,已经套上了里衣。
      李弼系着里衣的带子。见了陆昀顺口吩咐:“书信写完了?交给李信就行,让他给你带去。”

      “我这几天要去军营里看看,你前几天一直照顾我,肯定也累坏了,这几天正好歇歇。”
      “想要什么,那就直接和李信说。他一直待在家里,轻易不会出去。”

      陆昀把衣裳递给李弼:“真要去?”

      “职责所在,自然要去,”李弼顺口解释,又笑着开玩笑:“阿昀不准我在屋里吹风,那我只好去外头透透气了。”
      陆昀有些想笑,也确实笑了。她见李弼拿起了棉袄,忙叫住了他:“等等!”

      李弼满头雾水地望着陆昀,陆昀递过去一卷白棉布,还有一条鼓鼓囊囊的东西。
      李弼看了看,没有接:“这是什么?”

      陆昀叹气:“一尺宽的棉布,还有缝了棉花的布条。”
      “你发热时醒了过来,嘴里说着胡话,说要去军营看看、要稳定军心。”
      “可你腹部伤口太大,不好移动;我就问了大夫,问你若要骑马走动,应该如何保护伤口。”

      “大夫说,先用裹创布处理好伤口,再用棉花条裹住伤口,最后用最宽的棉布包裹住棉花条,说这样棉花不会跑,你走动时,伤口也不容易裂开。”
      “棉布条,我缝的很密,保证棉花不会乱跑。”

      说着陆昀晃了晃手里的棉布:“呐,你看,这条棉布最宽,还是用的纯白的棉布,若是出了血,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等裹严实了伤口,再穿棉袄也不迟。”

      李弼沉默着望了陆昀良久:“这几天你做的针线,就是这个?”
      陆昀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你要出去多久,就多做了几份,都打包好了,你带走就好。”

      李弼看了眼陆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棉袄。

      李弼十三岁就跟了老总爷,十五岁就跟着去了战场。多来年征战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虽说哪次都免不了受伤,但腹部三四寸长的伤口,这样的重伤也确实没有过几次。

      往年他只是义父的亲兵,受了伤就在屋里养着,倒也不需要处理那么多的事务;这回他去军营稳定军心,虽说打定主意要去,可心里多少在打鼓。

      方才他用力在腹部多缠了几圈纱布,生怕等下骑马时伤口裂开,又要养许多天,反倒耽误了以后的军务。
      如今陆昀递来这些棉布带、宽棉布,虽说不知道是否有用,但心里总归是没这么慌了。

      自打母亲去世,再也没人这样关心他。

      李弼喉头滚了滚,低声道:“……多谢。”
      陆昀轻轻摇头:“我去叫李侍卫过来。”

      陆昀女红很好,刺绣缝补都很拿手,可她不会处理伤口;这几日李弼换药,从来都是李信他们帮忙处理,如今也一样。

      陆昀将手中棉布条与宽棉布放下,转身就要离开,忽然被李弼拉近了怀中。
      陆昀浑身僵硬,觉出李弼的头压在了颈侧。

      李弼双臂紧紧圈住陆昀。他声音很低:“等我回来。”

      陆昀想了想,没有回抱住李弼,反倒愧疚起来:“我……你……你别这样。”
      “我做这个,不仅仅是出于关心,还想着……想着把你照顾舒服了,你会让我把侄女接过来。”
      “我有私心。”

      说完了,陆昀心脏不可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和李弼认识不久,之所以能住到一起,也是李弼率先发了邀请,说他喜欢她,要她留在李弼身边。
      陆昀不清楚李弼为何喜欢她,但知道陆家众人散落在辽东各地,知道侄女身娇体弱常年多病,知道陆家有天大的冤情,为了翻案、为了保护陆家人,她需要借用下李弼的权势。

      所以她答应了,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哪怕答应时,她都不知道李弼长什么样子。

      见到李弼后,陆昀还是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见过,但她知道李弼对她有几分好感,就小心翼翼地试探李弼。
      从吩咐厨房煮了饭食喂给李弼,再到关窗户、看伤口,她一点点地试探着李弼对自己的容忍度,尽量让李弼过得舒服些、想让他对自己多几分依赖,她就能想方设法地利用他的权势。

      陆昀不求李弼爱她,只求李弼依赖她、信任她,愿意帮她照顾族人。

      只是李弼这个拥抱太过亲密,陆昀一时间摸不清李弼的意思,干脆咬牙赌了一把,直接说自己有私心。

      这私心也是人之常情,即便说出来也不招人讨厌,反倒显得自己坦荡;若是直接说自己喜欢他,那才是招人怀疑。
      陆昀心惊胆战地等着李弼的回话,忽然发觉李弼的怀抱松了许多。

      陆昀忽然很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说那句私心,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弼终于松开了陆昀,陆昀懊恼得说不出话来。

      她听见李弼的声音:“用照顾我,换取我对你侄女的照顾,是这个意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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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新开新。 V前隔日更,V后日更,若无意外,早上九点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