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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永远的人鱼王子 他说要游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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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他说要游到游不动为止,我说要陪他到陪不动为止。后来,我们都做到了。
刘顺四十岁那年,正式从国家队退役。
不是运动员退役——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这次是教练。
退役仪式定在总局的新闻发布厅。就是当年他宣布退役、公布“星火计划”的那个地方。
金佳佳提前一小时到场。她站在台侧,看着工作人员调试设备、摆放鲜花,忽然有点恍惚。
三十五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是作为实习生,帮他处理媒体采访。
那时候她二十五岁,他二十五岁。
现在她四十岁,他四十岁。
刘顺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那束鲜花发呆。白色的百合,黄色的扶郎,配着几枝绿色的尤加利叶。她记得这是总局花房的老王头的手艺,三十年了,还是这个风格。
刘顺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西装料子,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想什么呢?”他在她耳边问,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有点痒。
金佳佳靠在他怀里,没回头。
“想以前。”她说。
刘顺笑了。他笑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从背后传来,贴着她的背。
“以前的事,”他说,“够想一辈子的。”
金佳佳也笑了。
仪式很简单。领导致辞、播放回顾短片、刘顺发言。
短片里是他这些年的画面。从十五岁第一次拿全国冠军,到三十岁巴黎奥运会破纪录,到三十五岁带出第一个弟子夺冠,到四十岁站在场边看着小石头拿金牌。
画面一帧一帧闪过。金佳佳站在台侧,看着屏幕上那张脸从青涩到成熟,从少年到中年。眼眶慢慢热了。
刘顺的发言也很简单。感谢国家,感谢领导,感谢同事,感谢家人。
说到“家人”的时候,他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金佳佳看见了。
三十五年了。每一次他站在台上,都会这样看她一眼。不管台下有多少人,不管镜头对着哪里,他总会找到她,看她一眼。
仪式结束后,记者围住他问了很多问题。刘顺一一回答,耐心而笃定。
金佳佳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已经有一些白了,在鬓角,在额前。但他的背还是很直,眼睛还是很亮。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侧头,听记者把问题问完,然后慢慢回答。
有个年轻的女记者问:“刘教练,退休后有什么打算?”
刘顺想了想,笑了。
“陪太太。”他说。
记者们笑起来。有人起哄:“刘教练太甜了!”
金佳佳的脸微微发红。
刘顺在人群里找到她,眨了眨眼。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三十五年,还是这样。
晚上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在等着了。
念佳十七岁,明年高考,每天埋头学习。慕金十五岁,迷上了天文,阳台上那台望远镜已经换了好几代。
“爸!妈!”念佳跑过来,抱住金佳佳,“你们终于回来了!”
她抱得很紧,像小时候一样。但金佳佳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她比金佳佳还高一点,下巴能搁在金佳佳肩上。
刘顺摸了摸她的头:“作业写完了?”
念佳脸一垮:“能不能不提作业?”
慕金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她还有三张卷子。数学两张,英语一张。”
念佳瞪他一眼:“你闭嘴!”
慕金耸耸肩,走到刘顺面前。
“爸,”他说,“今天看星星吗?”
刘顺笑了:“看。”
阳台上,那台新望远镜已经架好了。慕金调着焦距,刘顺在旁边看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背影拉得很长。
金佳佳和念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茶,看着他们。
茶是刘顺泡的,龙井,温温的,刚好入口。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凉的。
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一格一格的,像谁用墨笔勾勒的写意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叫一阵,停一阵,又叫一阵。
“妈,”念佳忽然问,“你和我爸,是怎么在一起的?”
金佳佳愣了愣,转头看她。
月光下,念佳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好奇,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念佳歪着头:“就是想问。我看我那些同学,谈个恋爱三天两头吵架。你们好像从来都不吵。”
金佳佳笑了。
“吵,”她说,“怎么不吵。就是吵完就算了。”
念佳看着她:“算了?”
金佳佳想了想。
“你爸那个人,”她说,“有什么事都不说,憋在心里。我有时候气得不行,恨不得揍他。”
念佳笑了:“那你揍了吗?”
金佳佳也笑了:“揍了。他躲。”
念佳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还喜欢他?”
金佳佳看着阳台上那两个身影。
刘顺正弯着腰,帮慕金调整望远镜的角度。他侧着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出清晰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下颌。那些线条她看了三十五年,每一处都熟悉,每一处都还是那么好看。
“因为他值得。”她说。
念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阳台上,刘顺直起身,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她们在看他,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念佳也挥了挥手。
“妈,”她忽然说,“我觉得我爸看你的眼神,特别好看。”
金佳佳转头看她。
念佳认真地说:“就是那种……好像你一直都在他眼睛里似的。”
金佳佳的鼻子有点酸。
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念佳靠在她肩上,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和她小时候一样。
“傻丫头,”金佳佳说,“你也会遇到的。”
念佳小声说:“那得看运气吧。”
金佳佳笑了。
“嗯,”她说,“得看运气。”
阳台上,慕金终于调好了望远镜。
“爸!”他喊,声音里带着兴奋,“你来看!今天能看清木星!”
刘顺走过去,弯下腰凑到目镜前。
他看了很久。久到慕金有点着急了。
“爸,看见了吗?”
刘顺直起身,点点头。
“嗯,”他说,“看见了。还有它的卫星。”
慕金在旁边兴奋地比划:“四颗!我数过了!”
刘顺笑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
“厉害。”他说。
慕金不好意思地笑了。
夜深了,两个孩子回屋睡觉。
金佳佳和刘顺还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近处的桂花树香气细细密密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累吗?”金佳佳问。
刘顺摇摇头:“不累。”
金佳佳看着他。
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在月光下格外明显。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和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
“看什么?”他问。
金佳佳笑了。
“看你。”她说。
刘顺也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小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的耳侧,有点痒,有点暖。
“大金。”他叫她。
“嗯?”
“谢谢你。”
金佳佳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从背后传来,咚,咚,咚。还是和三十多年前一样稳,一样让她安心。
“谢什么?”她问。
刘顺想了想。
“谢你一直都在。”他说。
金佳佳没说话。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月光很亮。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
他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虫鸣声一阵一阵的,桂花香一阵一阵的。
过了很久,金佳佳忽然开口。
“刘顺。”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这样吗?”
刘顺低头看她。
她在他怀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还有天上的月亮。
他笑了。
“会。”他说。
“为什么?”
刘顺想了想。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出他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
“因为你是大金,”他说,“我是小顺子。”
金佳佳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算什么理由?”
刘顺也笑了。
“不算理由,”他说,“算一辈子。”
金佳佳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温柔的眼睛,看着他眼角那几条细细的纹路,看着他鬓角那些银色的白发。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有点凉,被夜风吹的。皮肤下有骨骼的轮廓,是她熟悉的、摸了三十五年的触感。
“傻子。”她说。
刘顺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他的唇很暖,贴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很久。
“嗯,”他说,“傻子。你的傻子。”
月光很亮。
远处的星星也很亮。
那颗叫“家”的星星,还挂在天边,又亮又稳。
就像他们。
从五岁,到现在。
从现在,到以后。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