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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午休时间,会议室只剩下彭柯和楚锦

      彭柯点了支烟——她戒烟三年了,今天破例。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模糊了她紧锁的眉头。

      “你怎么看?”她问楚锦。

      楚锦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她们之间……不止是演技。”

      “废话。”彭柯吐出一口烟,“我要听具体的。”

      “具体的?”楚锦苦笑,“具体的就是,席霁声念‘我找了你好多年’时,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真实的心碎。楼宁玉接‘换我来找你’时,那个语气……太真了,真到不像在念台词。”

      彭柯沉默了一会儿:“剧本是你写的。你当初写这场戏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遗憾。”

      楚锦看向窗外,“是两个相爱的人因为种种原因分开,多年后重逢,发现爱还在,但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那现在呢?”

      “现在……”楚锦顿了顿,“现在我觉得,她们不是在演‘遗憾’,是在演‘还有机会’。”

      彭柯掐灭烟蒂:“你觉得她们真有过什么?”

      “导演,”楚锦提醒她,“行规。”

      “我知道行规。”彭柯摆摆手,“不问演员私事。但作为导演,我需要了解我的演员。如果她们之间真有故事,那对这部戏来说是幸运,对她们自己……”

      她没说完,但楚锦懂。

      如果真有故事,那么拍这部戏的过程,要么是治愈,要么是第二次伤害。

      “我们需要小心处理。”楚锦说,“尤其是感情戏。不能为了追求真实,把她们逼得太紧。”

      彭柯点头:“我会把握分寸。但话说回来——”她看向刚才席霁声和楼宁玉坐过的位置,“如果她们能借着这场戏,把该说的话说了,该了的结了了,未必不是好事。”

      “前提是她们愿意。”楚锦轻声道,“有些结,当事人宁愿它永远打不开。”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工作人员开始布置下午的场地。

      彭柯和楚锦对视一眼,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的修养,也是导演的智慧。

      下午围读开始前十五分钟

      席霁声独自坐在会议室外的长廊上。这是一条老式的木质回廊,廊柱上爬着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浓绿的叶子。

      她还在想上午那场戏。

      “我找了你好多年”——她说出这句话时,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沈素,是七年前的自己。

      是那个躲在宿舍窗帘后,看着楼宁玉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最终转身离开的自己。

      “给。”

      一个保温杯突然递到眼前。

      骨瓷的杯身,浅青色,上面画着细小的竹叶。

      席霁声抬头,楼宁玉站在她面前,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你以前排练就这样,”楼宁玉的声音很自然,“一入戏就忘了喝水。”

      席霁声愣住,没接。

      “怎么?”楼宁玉笑了一下,“怕我下毒?”

      “不是……”席霁声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你还记得……”

      “老同学的坏习惯,很难忘。”楼宁玉在她旁边的廊凳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尤其是某个一专注就进入真空状态,连地震都震不动的人。”

      席霁声握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同学。

      这三个字像一道清晰的界线,把她们的关系划分在安全区域内。

      是啊,她们现在只是老同学,是合作演员,是沈素和周音。

      还能是什么?

      她拧开杯盖,里面泡的是菊花枸杞,加了冰糖——是她以前排练时最爱喝的。

      “谢谢。”席霁声低声说。

      “不客气。”楼宁玉也看着院子里的芭蕉叶,“对了,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席霁声的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她没吭声,只是默默擦掉。

      “还好。”她说,“手术后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楼宁玉的语气很轻,“当年……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都过去了。”席霁声打断她,声音有点急,“而且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空气安静了几秒。

      楼宁玉转头看她,眼神很深:“霁声,有些事过去不代表不存在。就像沈素和周音分开二十年,那些感情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种形式存在。”

      “我们在说角色。”席霁声提醒她。

      “我知道。”楼宁玉站起身,“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现在有能力了。可以帮你分担一些。”

      说完,她转身走回会议室,留下席霁声一个人坐在长廊里。

      杯中的菊花缓缓舒展,枸杞沉在杯底,像一颗颗鲜红的心。

      席霁声低头看着,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楼宁玉说“我现在有能力了”。

      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七年前因为没能力,所以被她推开?

      是说现在她有能力了,所以可以重新来过了?

      太迟了。

      她在心里说。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不是一句“我现在有能力了”就能弥补的。

      但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下午围读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女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二十八九岁,一头乌黑长发,戴黑框眼镜,穿深灰色棉麻套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后面的那位三十岁左右,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穿着军绿色的工装裤和黑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三台不同型号的相机。

      彭柯起身介绍:“这位是温别绪,我们的纪录片导演。这位是祝今鹤,摄影师。她们会跟拍整个制作过程,制作一部关于《回响》的纪录片。”

      温别绪礼貌地点头:“大家好,叫我温别绪就好。接下来的几个月,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很冷静,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科学报告。

      祝今鹤则随意得多。

      她举起相机,对着会议室“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咧嘴一笑:“我叫祝今鹤,拍照的。如果介意被拍,随时告诉我。”

      席霁声对温别绪有印象。

      艾晔老师提过,她侄女是纪录片导演,很有才华。

      她看向温别绪时,发现对方也在看她——那种审视的、分析的目光,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

      围读继续,温别绪和祝今鹤在角落坐下。温别绪打开录音笔,开始记录。

      祝今鹤则举起相机,镜头缓缓扫过每个人。

      拍到场记板时,祝今鹤突然开口:“这个角度光线不好。能调整一下位置吗?”

      场记助理看向彭柯,彭柯点头:“按她说的做。”

      于是整个围读会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边是演员在认真对词,一边是摄影师在调整灯光、寻找角度,像个平行时空。

      休息时,温别绪和祝今鹤在走廊发生了第一次争执。

      “我要记录真实的情感流动。”温别绪指着会议室里正在交流的席霁声和楼宁玉,“你看她们之间的那种张力,那种欲言又止——这才是纪录片的灵魂。”

      祝今鹤靠在廊柱上擦镜头:“真实往往不美。我要拍美的瞬间。比如刚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席霁声低头看剧本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那个画面很美。”

      “美如果失真,就没有价值。”温别绪皱眉,“纪录片不是艺术照。”

      “谁说纪录片不能美?”祝今鹤举起相机,突然对准温别绪,“你看,你现在皱着眉说话的样子,就很真实,但也——”

      她按下快门。

      “——很美。”

      温别绪愣住,然后板起脸:“别随便拍我。”

      “为什么?”祝今鹤歪头,“你怕被记录?可你记录别人时,不是很坦然吗?”

      “那是工作。”

      “这也是工作。”祝今鹤晃晃相机,“记录记录者,多有意思。”

      两人对视,气氛微妙。

      最后是温别绪先移开视线:“随你。但正片用什么素材,我说了算。”

      “行啊。”祝今鹤无所谓地耸肩,“反正我的任务是把所有瞬间都拍下来。至于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那是你的事,理想主义者。”

      温别绪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

      祝今鹤笑得狡黠,“你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真实高于一切,相信纪录片能改变世界。而我——”她拍拍相机,

      “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我相信美高于一切,相信一张好照片比一万字的解说更有力量。”

      温别绪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那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能合作吗?”

      “当然能。”祝今鹤凑近,压低声音,“一个抬头看月亮,一个低头捡六便士。缺了谁,这个世界都不完整。”

      说完,她转身走开,留下温别绪一个人站在长廊里。

      阳光穿过紫藤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温别绪低头看着那些光斑,突然笑了——很淡的一个笑,转瞬即逝。

      也许,这个项目会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晚上九点,围读结束

      席霁声走出文化站时,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

      云南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远处的苍山完全隐在雨幕里,古镇的红灯笼在雨中摇晃,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

      她没有带伞,只能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楼宁玉的脸。

      “雨大,”她说,“送你回酒店?”

      席霁声犹豫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想起林问寻的叮嘱“保持距离”,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想起自己答应过的“零私下接触”。

      但雨太大了,而且她们住在同一家酒店。

      “谢谢。”她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司机很专业,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给了她们完全的私密空间。

      楼宁玉递过来一条干燥的毛巾:“头发湿了。”

      席霁声接过,默默擦着发梢。毛巾是柔软的埃及棉,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车载音响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是老派的Billie Holiday,嗓音沙哑而深情,唱着“I'll be seeing you in all the old familiar places”。

      太应景了,应景得让人心慌。

      席霁声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车窗倒影里,她能看见楼宁玉的侧脸——她也在看窗外,但眼神的焦点似乎落在她的倒影上。

      七年了。

      她们曾经挤在电影学院门口的小吃摊躲雨,曾经在排练厅的窗边看雨,曾经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雨声相拥而眠。

      现在,她们坐在一辆豪车里,听着价值百万的音响放出的爵士乐,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说着客气的话语。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今天的围读,”楼宁玉突然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席霁声回答得官方,“导演很有想法,剧本也很扎实。”

      “我不是问导演和剧本。”楼宁玉转过头看她,“我是问我们——沈素和周音。”

      席霁声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你觉得,”楼宁玉的声音在雨声和音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沈素等了二十年,等来周音的‘我来了’,她会接受吗?”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像是在问角色,又像是在问她们自己。

      “剧本里写了,”席霁声避开视线,“她们最后在一起了。”

      “那是剧本。”楼宁玉说,“现实中的沈素,可能会因为害怕再次受伤,再次推开周音。”

      “那也是角色的选择。”

      “如果是你呢?”楼宁玉问得很轻,“如果是席霁声,等了七年,等来了楼宁玉的‘我来了’,会接受吗?”

      雨声骤然变大,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席霁声感到呼吸困难。

      她想打开车窗透气,但手指碰到按钮时,又缩了回来。

      “没有这种如果。”她最终说,“我们不是沈素和周音。”

      “是吗?”楼宁玉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可我觉得,我们比她们更擅长错过。”

      车停了。

      酒店到了。

      席霁声拉开车门,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她下车前,回头看了楼宁玉一眼。

      雨幕中,车内的灯光昏黄,楼宁玉坐在那里,身影有些模糊。

      那一刻,席霁声突然想起七年前分手那天,楼宁玉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始终没哭。

      “明天见。”她轻声说。

      楼宁玉点头,微笑:“嗯,明天见。”

      车门关上,车缓缓驶离。席霁声站在雨里,看着尾灯在拐角处消失,然后转身走进酒店。

      大堂的暖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更冷了。

      回到房间,她脱下湿透的外套,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整个古镇笼罩在水汽氤氲中。她拿出手机,点开楼宁玉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七年前。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出一个字。

      有些话,说不出口。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停之后,会不会有彩虹。

      席霁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今天围读时她偷偷录的一段——是楼宁玉念的那句“所以这次换我来找你”。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温柔又坚定,像一句迟到了七年的承诺。

      窗外,雨声渐沥。

      屋内,有人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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