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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雨水在黄昏时分来临,不是剧本里写的那种细雨,而是云南夏日特有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急雨。

      拍摄地选在古镇边缘的一座废弃小学。操场已经荒芜,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在雨中疯长。

      操场尽头那栋两层高的教学楼,墙面斑驳,玻璃破碎,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脸。

      席霁声站在屋檐下,看着场工们架设人工降雨设备。

      粗大的水管像黑色的蟒蛇盘踞在地面,喷头高高架起,对着即将成为“雨夜争执”戏份的那片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青草被碾碎后的涩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霁声。”

      彭柯导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席霁声转身,看见导演和楼宁玉并肩走来。

      楼宁玉已经换上了戏服——周音三十岁时的打扮,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眼角有几道特意画出的细纹。

      “等会儿的戏,”彭柯说,“我要那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感觉。沈素让周音走,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的未来。”

      楼宁玉接话:“那周音呢?她其实知道沈素在想什么,但还是要把那句‘如果我说,我最大的光是你呢’说出来。因为她想赌一把,赌沈素会不会挽留。”

      “对,就是这个张力。”

      彭柯满意地点头,“一个在推开,一个在靠近。一个说‘你走吧’,一个说‘你才是我的光’。多痛,多美。”

      席霁声低头看剧本。

      那几行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每次看,心口还是会抽痛。

      【场景42操场·夜·雨】

      沈素(29岁):“你走吧,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能让你发光的地方。”

      周音(30岁):“如果我说,我最大的光是你呢?”

      沈素:(转身,声音发颤)“别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准备好了吗?”彭柯问。

      席霁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纸张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楼宁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席霁声感觉到了——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又痛。

      “导演,”楼宁玉突然说,“等会儿实拍时,我能自由发挥一下吗?就最后那句。”

      彭柯挑眉:“你想怎么发挥?”

      “不说‘我会当真的’,就说……”楼宁玉顿了顿,“说‘我已经当真了’。”

      席霁声猛地抬头。

      “不行。”彭柯摇头,“‘我会当真的’有种未完成的遗憾,‘已经当真了’太直白,少了留白。”

      楼宁玉没坚持,只是笑笑:“好,听您的。”

      但她转身去补妆时,又看了席霁声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知道的,对吧?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席霁声走到指定位置,闭上眼睛做呼吸练习。

      这是她入戏前的习惯——数七个吸气,七个呼气,把“席霁声”暂时关起来,让“沈素”走出来。

      可今天,沈素迟迟不肯来。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

      “她俩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

      “上午围读时就觉得气氛不对,楼老师一直看席老师。”

      “不是说她们关系不好吗?我看楼老师挺照顾席老师的。”

      “谁知道呢,演戏的人,真真假假分不清。”

      席霁声睁开眼,看见楼宁玉正在和摄影指导确认走位。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侧脸在雨幕前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每说完一句,她都会自然地看向席霁声的方向,不是刻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确认她在那里。

      那种眼神,席霁声太熟悉了。

      七年前,每次排练到关键处,楼宁玉也会这样看她。像在问:我这样对吗?你还在吗?

      那时候,席霁声总会点头,用口型说:在。

      现在,她只能移开视线。

      雨,开始下了。

      第一条,晚上八点零七分

      人工雨幕开启,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席霁声站在雨里,头发很快被打湿,贴在脸颊上。

      “Action!”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楼宁玉。

      雨水模糊了视线,楼宁玉的身影在水雾中微微晃动,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你走吧。”

      席霁声开口,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有压抑,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故作坚决,“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能让你发光的地方。”

      每个字都像刀片,从喉咙里刮出来。

      楼宁玉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她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如果我说,我最大的光是你呢?”

      这句台词,剧本上标注的情绪是“试探中带着绝望”。

      但楼宁玉念出来时,多了些什么——多了某种真实的重量,重到席霁声几乎接不住。

      她转身,留给镜头一个颤抖的背影,声音发颤:“别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卡!”

      彭柯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眉头微皱:“过。但……”他顿了顿,“太精准了。霁声你转身的幅度是精确的45度,宁玉你往前走的步数是三步半,连雨滴落在你们脸上的轨迹都像是计算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雨幕边缘:“我要的不是精准,是真实。是沈素转身时差点崴到脚的不稳,是周音说那句话时声音里真实的哽咽。再来。”

      第三条,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这一条开拍前,天空突然开始下真正的雨。

      不是人工雨幕那种均匀的水雾,而是云南夏夜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和人工雨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导演,设备有点故障!”场务喊。

      “不管了!”彭柯挥手,“实雨更好,继续拍!”

      席霁声再次站到雨里。

      这一次,雨水冷得多,打在身上生疼。

      她的戏服很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Action!”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走位。

      但当她念出“你走吧”时,声音里的颤抖比前两条更真实——因为冷,也因为别的。

      楼宁玉走过来,这次她走了四步,停在离她更近的位置。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的眼睛在雨夜里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如果我说,”她的声音比剧本要求更轻,轻得像耳语,“我最大的光是你呢?”

      席霁声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转过身,这个动作比前两次更急,更狼狈,真的差点崴到脚。

      稳住身体后,她用一种几乎破碎的声音说:

      “别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说完这句,她突然哽住了。

      不是表演,是真的哽住。

      喉咙像被什么堵死,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任由雨水灌进去,呛得她咳嗽起来。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监视器后,彭柯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楼宁玉的表情变了。

      剧本要求周音在听到这句话后,应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然后转身离开。

      但楼宁玉没动,她只是看着席霁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肆意的泪。

      然后,她做了一件剧本外的事——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席霁声脸颊旁,似乎想擦掉那些水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但在最后一厘米,她停住了。

      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从指尖滴落,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席霁声感觉到了——感觉到那只手悬停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感觉到楼宁玉呼吸的节奏,感觉到某种几乎要冲破雨幕的情绪。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任由那只手停在咫尺之外。

      三秒。五秒。

      “卡!”彭柯终于喊了停,声音有些哑,“这条……很好。”

      雨还在下。工作人员冲上来递毛巾,助理小唐用大浴巾裹住席霁声,连声问:“席老师没事吧?是不是太冷了?”

      席霁声摇摇头,用毛巾捂住脸。湿透的布料贴在脸上,遮住了她无法控制的表情。

      她在毛巾下深呼吸,数到十,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对不起,”她对彭柯说,声音还有些哑,“刚才雨水进眼睛了,没控制好。”

      彭柯看着她,眼神复杂:“没事,这条情绪很对。先休息吧,换身衣服。”

      另一边,楼宁玉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

      她的助理递上毛巾和热水,她接过来,但手指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宁玉姐?”助理小心地问。

      “没事。”楼宁玉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雨幕中席霁声被助理簇拥着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一滴,又一滴。

      像一场下了七年的雨,还没有停。

      更衣室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分成四个隔间。席霁声走进最里面那间,反手锁上门。

      湿透的戏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她一件件脱下来,丢进塑料筐里,然后拿出干净的衣物。

      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程序。

      隔壁隔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席霁声的动作停住了。

      她能听见——听见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听见湿布料被剥落的闷响,甚至能隐约听见呼吸声。

      隔板的缝隙里透出隔壁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霁声。”

      楼宁玉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清晰得像耳语。

      席霁声僵住,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没捡,只是盯着隔板,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那边的人。

      “刚才……”楼宁玉的声音顿了顿,“你没事吧?”

      席霁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才说:“没事。入戏了。”

      “只是入戏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撕开了所有伪装。

      席霁声感到一阵恐慌,像被人突然推到了悬崖边。

      她弯腰捡起毛巾,握在手里,布料被绞得变形。

      “楼老师,”她说,声音刻意保持平静,“我们约定过的,不谈戏外。”

      隔壁沉默了。

      很久,久到席霁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楼宁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笑意:

      “好。抱歉。”

      然后是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又关上。

      更衣室里只剩下席霁声一个人。

      她靠着隔板缓缓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

      湿头发还在滴水,在地面聚成一小滩水渍。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

      为什么总是这样?七年前她推开她,七年后她还是只会推开。

      手机震动,是林问寻的消息:“我在外面车上等你。”

      晚上九点二十,保姆车里

      空调开得很足,席霁声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姜茶。林问寻坐在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刚才差点失控。”林问寻直接说。

      席霁声低头喝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我知道。但我控制住了。”

      “控制得太用力了。”林问倾身,“霁声,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每次用力控制情绪时,下巴会绷紧,手指会无意识地抠东西——就像现在。”

      席霁声低头,发现自己真的在抠毯子的边缘。她松开手。

      “楼宁玉那,”林问寻叹了口气,“她刚才想碰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那样?”林问寻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微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被拍到,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更何况……”她顿了顿,“你是真的没感觉,还是假装没感觉?”

      席霁声看向窗外。雨已经小了,古镇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迷离的光影。

      “林姐,”她轻声说,“七年前我没让她碰,现在也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

      席霁声问自己。

      是因为害怕再次受伤?

      是因为觉得配不上?

      还是因为……她根本不敢承认,当楼宁玉的手悬停在她脸颊旁时,她有多想靠过去?

      七年了,身体还记得那个温度。

      “没有为什么。”她最终说,“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挺好?”林问寻苦笑。

      “至少安全。”席霁声的声音很轻,“至少不会像七年前那样,把两个人都毁了。”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席霁声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霁声。”林问寻叫住她。

      她回头。

      “有时候我在想,”林问寻看着她,“七年前你推开她,真的是为她好吗?还是为你自己好——因为你害怕承担爱的重量?”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席霁声最深的伤口。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雨里。

      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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