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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云南,大理古城外三公里,某家隐匿的白族院落

      席霁声抵达古镇的第三天,体重秤上的数字比一周前少了四公斤。

      镜子里的她穿着宽松的棉麻衬衫,锁骨清晰可见,下颌线锋利得像刀锋。

      这是她为沈素做的准备之一——那个在小镇图书馆里消磨了二十年光阴的女人,应该有一种被时间风干的清瘦。

      凌晨四点,她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是七年前的电影学院宿舍,楼宁玉趴在她床边,眼睛亮晶晶地说:“霁声,等我们成名了,就一起演一部双女主戏,演那种……跨越很多年的爱情。”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笑着揉乱了楼宁玉的头发:“谁要跟你演爱情戏。”

      然后梦就碎了。

      席霁声坐起身,摸索着床头柜上的褪黑素。

      药瓶已经空了一半,铝箔板上留下一个个被抠破的小洞,像某种隐秘的求救信号。

      她最终还是没吃药,只是赤脚走到窗边,推开木质的窗棂。

      云南的清晨有雾,远处的苍山隐在灰白色的纱幔后,近处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屋檐下的红灯笼。

      这座古镇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起的阿婆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井沿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席霁声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

      墨蓝色的钢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沈素·第九日观察笔记】

      “小镇图书馆的王阿婆,六十五岁,守馆四十年。她整理书籍时手指会轻轻抚过书脊,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背。她说:‘书和人一样,放久了就有感情,舍不得丢。’”

      “沈素的孤独不是被迫的,是她选择的庇护所。她用书籍筑墙,用沉默当锁,把自己关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因为距离之外,是她不敢触碰的周音。”

      写到“周音”两个字时,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席霁声合上笔记本,开始练习云南方言。这是她请当地语言老师录的音,耳机里传来软糯的腔调:

      “你给是本地人?(你是不是本地人)”

      “这本书好在哪点?(这本书好在哪儿)”

      她跟着念,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独。

      而三公里外,另一家精品民宿的二楼露台,楼宁玉也醒着。

      她裹着披肩坐在藤椅里,面前的iPad播放着一段偷拍的视频——是小镇集市上,几个五十岁左右的当地女人在讨价还价。她们的手势、眼神、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都是楼宁玉观察的对象。

      周音这个角色要从二十岁演到五十岁,而她需要捕捉那种被时间打磨后的质感。

      手机震动,是艾晔发来的微信语音。

      “宁玉,台词练得怎么样了?”

      楼宁玉点开自己昨晚录的片段,是周音四十岁时的一句独白:“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事,是离开你。最懦弱的事,是用了二十年才敢承认——离开你是因为害怕太爱你。”

      艾晔听完,回复:“情感对了,但太痛了。周音的痛是内化的,不是外放的。你要学会‘收’。”

      “老师,”楼宁玉轻声问,“如果是您来演,会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艾晔说:“我会想起雅南。”

      楼宁玉握紧手机。

      她知道艾晔和蒋雅南的故事——那个被时代和世俗分开的爱情悲剧,是上一代人无法言说的痛。

      “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哭不出来的。”艾晔的声音很轻,“是会笑的。因为除了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楼宁玉记下了这句话。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镜子前,试着做出一个“痛到极致”的笑。

      嘴角上扬,眼睛却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不够。还是不够。

      她需要更真实的痛,而那种痛,只有面对席霁声时才会被彻底唤醒。

      楼宁玉打开加密备忘录,输入密码,最新一条记录是三天前:

      “明天围读。七年后的第一次面对面。霁声,你准备好见我了么?”

      “我准备好了。准备了七年。”

      窗外,天光渐亮。古镇开始苏醒,而两个失眠的女人,各自在房间里等待着几个小时后不可避免的重逢。

      上午八点半,古镇文化站改造的临时会议室

      席霁声提前三十分钟到达。

      这是她的习惯——在任何可能紧张的场合提前到场,用熟悉环境来缓解焦虑。

      可她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时,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楼宁玉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和导演彭柯、编剧楚锦说话。

      她穿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卡其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晨光从窗棂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霁声这个处理很妙,”彭柯的声音传来,“沈素的那种克制,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楼宁玉转过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了。

      席霁声看见她的眼睛——七年过去,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只是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眼角的细纹很淡,笑起来时才会明显。

      “霁声。”楼宁玉先开口,声音平静自然,像她们昨天刚见过面,“好久不见。”

      席霁声感到喉咙发紧。

      她准备好的所有客套话,在听到那声“霁声”时全部蒸发。最终只能生硬地挤出一句:“楼老师。”

      楼宁玉笑了,放下手里的剧本走过来。她的步态从容,和七年前那个总是蹦跳着跑向她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她在席霁声面前站定,伸出手:“叫我宁玉吧。七年没见,生分了。”

      席霁声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甲油。

      她记得这只手的温度——曾经无数次牵过她,拥抱过她,在冬天的夜里捂热她冰凉的手脚。

      她伸出手,握住。

      楼宁玉的手温热干燥,而她的冰凉微颤。接触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席霁声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她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翻剧本留下的痕迹。

      “坐吧。”彭柯打破了微妙的沉默,指着长桌,“今天我们主要过前三十场戏。”

      座位安排很自然——楼宁玉先坐下,席霁声只能选择她旁边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椅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同事该有的社交距离。

      会议开始,编剧楚锦分发调整后的剧本。席霁声努力集中精神,但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

      楼宁玉翻页时的小动作没变——先用中指划过页脚,再轻轻捻起。

      她思考时会无意识转笔,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在指间灵活旋转,像某种优雅的杂技。

      席霁声记得那支笔。

      是她大三时送楼宁玉的生日礼物,花了她当时攒了三个月的家教费。笔杆上刻着一个“玉”字,很小,要凑近才能看清。

      “霁声?”彭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抱歉,导演,”席霁声收回思绪,“您刚才说……”

      “我问你对沈素青年时期的理解。”彭柯重复道,“二十岁的沈素,遇到周音时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席霁声低头看剧本。

      那是第三场戏,图书馆初遇,十九岁的沈素撞掉了周音怀里的书。

      “是……”她斟酌着措辞,“是恐慌。”

      “恐慌?”楚锦挑眉,“为什么不是心动?很多爱情故事都始于心动。”

      “因为沈素不是‘很多人’。”席霁声的声音很轻,“她是在小城镇长大的女孩,生活圈子很小,突然遇到一个像周音这样……闪闪发光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心动,会是‘这个人不属于我的世界’的恐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楼宁玉突然开口:“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音当时是转学生,从大城市来,穿着和说话方式都和当地人不一样。”

      楼宁玉转着笔,眼神落在剧本上,“她之于沈素,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变量。而沈素的生活,是拒绝变量的。”

      席霁声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楼宁玉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切中她的理解。

      “很好。”彭柯在笔记本上记录,“这就是我要的——你们对角色有独立的思考,但又能互相印证。继续。”

      围读进行到第四十七分钟时,席霁声终于无法再忽视那个事实——

      楼宁玉的存在感太强了。

      不是声音,不是动作,是某种无形的气场。她坐在那里,就像磁铁的两极,牢牢吸引着席霁声所有的注意力。

      更可怕的是,席霁声发现自己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记得她们并肩而坐时该有的角度,记得楼宁玉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幅度,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茶香和木质调的香水味。

      那是七年前她最熟悉的味道。

      席霁声悄悄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半寸。

      楼宁玉似乎察觉到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但没说话。

      上午十点半,剧本进行到第七十八场

      这是全片的戏眼,也是今天围读的重点——四十九岁的沈素和五十岁的周音,在分别二十年后,在小镇石桥重逢。

      彭柯让所有人放下剧本,只听席霁声和楼宁玉对词。

      “从‘你头发白了’开始。”她说,“不用演,就念出来,感受台词本身的重量。”

      会议室瞬间安静。

      窗外的蝉鸣、远处的市井声、甚至空调的嗡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席霁声看着纸上的字,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开始晃动、重叠。

      她深呼吸,开口:

      “周音,”声音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哑,那么沉,“你头发白了。”

      念完这句,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楼宁玉。

      而楼宁玉正看着她。

      不是看“席霁声”,是看“沈素”。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岁月留下的疲惫,有久别重逢的震动,还有……一种席霁声不敢深究的温柔。

      “沈素,”楼宁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席霁声的心脏狠狠一抽。

      这句台词在剧本里只是一行字,但从楼宁玉嘴里说出来,变成了某种审判。

      她确实不敢看她的眼睛——七年前不敢,现在依然不敢。

      她低头看剧本,试图找到下一句台词,但那些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需要说“我找了你好多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三秒。五秒。十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一句。

      席霁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看剧本,而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

      “我找了你好多年。”

      那不是沈素在说话。

      那是二十九岁的席霁声,在对着七年前的自己、对着那个被她推开的楼宁玉,说出这句迟到的坦白。

      楼宁玉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她握着剧本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她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刻骨铭心的声音说:

      “我知道。所以这次换我来找你。”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席霁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剧本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她迅速低头,用手背抹去,动作快得像在掩盖罪行。

      “卡。”

      彭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撼,有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是这种感觉。”她慢慢说,“二十年的等待、遗憾、克制……但又还有期待。我要的就是这个。”

      楚锦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她写的是:“不要演。她们本身就活在这个故事里。”

      楼宁玉先恢复正常。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转向彭柯:“导演,这句‘换我来找你’,我想调整一下语气。周音说这句话时,不应该是悲伤的,应该是……释然的。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承诺。”

      “可以。”彭柯点头,“你们私下可以多聊聊这场戏。沈素和周音的情感逻辑是互文的,一个动,另一个就会跟着动。”

      “私下聊聊”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席霁声感觉到楼宁玉的视线又落回她身上。她没抬头,只是盯着剧本上那团泪渍,轻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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