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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雪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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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许笙洛就回了汉阳。
家还是老样子,位于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职工家属区。楼房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像一幅陈旧拓片。空气里有煤球炉子、煎炸食物和晾晒被褥混合的味道,是汉阳老城冬天特有的、市井而温暖的气息。
母亲做了他爱吃的排骨藕汤,父亲问了几句学校的情况,话题很快转到期末成绩和未来的分科选择上。许笙洛含糊地应着,心思却飘得很远。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外是熟悉的街景,邻居家的孩子在放零星的小炮仗,远处隐约传来轮渡的汽笛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似乎完全不同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短暂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再回到原来的花盆,根系却已经记住了另一种养分和光照的滋味。
手机很安静。没有班级群的刷屏,没有竞赛题的讨论,也没有那个特定的名字发来的信息。许笙洛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做一会儿作业,就忍不住瞥一眼。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冰面。
第一天晚上,他对着物理作业里一道电磁感应的复杂题目发了很久的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名字。
“在忙吗?有道题卡住了。”
信息发出去,他立刻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个会烫手的物件。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五分钟,十分钟……时间被拉得很长。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自己硬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
陆昭南:“稍等。”
只有两个字,却让许笙洛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拒绝。只是“稍等”。
大约二十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张图片,依旧是熟悉的草稿纸,清晰的步骤。最后附言:“注意线框进入和离开磁场时,有效切割长度的变化。”
许笙洛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他甚至能想象出陆昭南可能正身处某个安静的教室或自习室,周围或许还有其他的竞赛尖子,但他还是抽出了二十分钟,为他写了这张解题图。这个认知,让许笙洛心里某个地方,又暖又酸。
“看懂了,非常谢谢。没打扰你上课吧?” 他回复。
这次陆昭南回得很快:“没有。自习时间。”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让许笙洛的心跳再次加速:“寒假作业很多?”
“嗯,不少。你们竞赛班的更恐怖吧?”
“还好。习惯了。”
对话就此打住。没有继续延伸,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又各自向前流去。但许笙洛却抱着手机,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无声地笑了很久。那是一种隐秘的、纯粹的快乐,像偷尝了一口 forbidden honey。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许笙洛不会频繁打扰,通常两三天才会问一道真正困扰他的题目。陆昭南的回复有时快,有时慢,但从不缺席。有时是图片,有时是简短的文字提示,永远简洁,永远切中要害。
他们不谈别的。不谈天气,不谈假期见闻,不谈任何超出学习范畴的东西。那道冰层的裂缝,只允许知识和思维的光线通过,情感的暖流依然被谨慎地阻隔在冰面之下。
直到腊月二十八,小年前一天。
那天武汉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雪粒,而是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坠落。很快,屋顶、树梢、街道,都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白。
汉阳老城区显得格外安静,雪吸收了所有的声响。许笙洛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变成黑白水墨画的世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再删。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一张照片。窗外雪景,老旧的楼房,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托着积雪,远处长江的方向一片苍茫。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发送。
然后,他紧张地等待着。这超出了他们之间默契的界限。这不是问题,不是学习,这只是一张雪景,一次心血来潮的分享。陆昭南会怎么反应?会觉得莫名其妙吗?会干脆不回复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沉默着。许笙洛的心慢慢沉下去,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也许他破坏了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也是一张照片。
许笙洛点开,呼吸一滞。
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某个高楼层的窗边拍摄的。视野开阔,能看见白雪覆盖的武昌城,蛇山上的黄鹤楼在雪幕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飞檐轮廓。近处,是结了一层薄冰的东湖一角,湖边枯柳挂满冰凌,像水晶帘幕。照片的构图和光线都很好,安静,清冷,带着一种孤独的美感。
没有文字,也只有一张照片。
但这一张照片,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笙洛心中所有的锁。陆昭南不仅回应了,而且是用同样的方式,分享了他眼中的世界。这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深层次的交流。
许笙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能想象陆昭南站在某个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场覆盖江城的大雪,然后拿起手机,拍下这个画面,发给了他。
这一刻,他们虽然身处长江两岸,隔着风雪,却仿佛站在同一个窗前,看着同一场雪。
他回复了,还是两个字:“好美。”
陆昭南的回复很快:“嗯。汉阳也下大了?”
“很大。很多年没见这么大的雪了。”
“江城雪少见,积不住的。”
对话很简短,却让许笙洛的心像浸在温水中,柔软而熨帖。他们终于谈论了学习之外的东西,虽然只是天气。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那天下午,许笙洛鬼使神差地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围巾手套,走出了家门。雪还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孩童在欢笑着堆雪人、打雪仗。他穿过熟悉的老街巷,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不知不觉,走到了汉阳江滩。
长江在眼前展开,一片苍茫。对岸的武昌笼罩在雪幕之后,几乎看不见轮廓。江水没有封冻,但流速似乎变慢了,颜色是一种沉郁的灰绿色。轮渡还在运行,但班次稀疏,像雪海中缓慢移动的孤岛。
许笙洛站在江堤上,望着对岸。他知道,陆昭南大概就在那片模糊的白色之后,某个能看到东湖的房间里。这个认知,让这场浩大的雪和宽阔的江,都变得不再那么空旷和寒冷。
他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长江,雪,孤舟,朦胧的对岸。
发送给陆昭南。
这一次,陆昭南的回复快得出奇:“在江边?”
“嗯。汉阳江滩。”
“冷。早点回去。”
很简单的关心,却让许笙洛鼻子一酸。他回复:“好。你也在外面?”
“没有。在室内。能看到江。”
许笙洛的心猛地一跳。陆昭南也在看江?从武昌那边看过来?他们在同一时间,隔着风雪和江水,望向彼此的方向?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都热了起来,几乎忘记了严寒。
“那……你看得见汉阳吗?” 他鼓起勇气问。
这次,陆昭南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太远了。只有雪和江。”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但我知道你在那边。”
这句话,像一支温柔的箭,精准地射中了许笙洛的心脏。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在冰天雪地里,他的脸烫得惊人。
他知道。他知道他在那边。
这简单的几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表白都更有力量。它确认了一种连接,一种即使隔着风雪江山、即使视线无法抵达,也依然存在的连接。
许笙洛站在江边,握着发烫的手机,望着白茫茫的江面和对岸。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顺着脸颊流下,像泪,又不像泪。
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喜欢陆昭南。不是对优秀同学的欣赏,不是对冰山之下秘密的好奇,而是真真切切、无处可逃的喜欢。喜欢到会因为对方一句简单的“我知道你在那边”,就心潮澎湃,眼眶发热。
这份认知,像这场大雪一样,突如其来,覆盖了一切,也纯净了一切。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慢慢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他一串孤单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回到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陆昭南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雪停了。江城晴雪,应该很好看。”
许笙洛走到窗边。果然,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惨淡的冬日阳光投射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世界一片洁白安静。
他回复:“嗯。明年冬天,一起看。”
这句话发出去,他心跳如雷。这是一个试探,一个邀请,一个将他们的关系推向更明确未来的微小尝试。
陆昭南的回复,这次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许笙洛以为他不会回了,久到窗外的阳光又隐没到云层之后。
终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陆昭南:“好。”
只有一个字。
但许笙洛却觉得,这个字,比窗外所有的雪光加起来,还要明亮,还要温暖。
他放下手机,将脸埋进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围巾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江城雪霁,故人仍在。
虽然隔着一条江,虽然未来依旧模糊不清,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冰雪净化过的世界里,他们约定了一个共同的“明年冬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