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春水生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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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天以一种近乎偷袭的方式，回到了江城。
先是风变了。不再是冬日那种刺骨剐肉的干冷，而是变得湿润、柔和，带着江水和泥土苏醒的气息，从东南方向漫卷过来。梧桐枝头的茸茸新绿，在一场夜雨后骤然舒展成嫩叶，在晨光下薄得透明，脉络清晰。
新学期开始，他们升入了高二下学期。
教室里换了新的倒计时牌，数字触目惊心：“距离学业水平测试还有98天”。学业水平测试，俗称“小高考”，虽不及真正的高考那般一锤定音，却也是文理分科后第一次全面检验，成绩计入档案，关乎自主招生门槛。空气里，一种更具体、更迫近的压力，开始无声弥漫。
许笙洛走进教室时，陆昭南的座位是空的。直到早自习铃响前最后一分钟，他才从后门匆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气息，额发微湿。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AP物理C：力学与电磁学》英文原版教材，而不是今天的语文课本。
课间，周老师把陆昭南叫了出去。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张表格。许笙洛去办公室交作业时，瞥见周老师桌上类似的表格，标题是“全国中学生物理/数学竞赛决赛集训预选名单”。
竞赛的赛道，已经进入了国家队选拔的层面。而陆昭南，正走在那条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高的独木桥上。
他们的世界，正在加速度地分化。
许笙洛被选为物理课代表，收发作业、协助老师准备实验。这让他有了更多在教室里走动的理由，也有了更多经过那个靠窗座位的正当借口。有时，他会刻意放慢脚步，用余光捕捉陆昭南的侧脸——他有时在飞速演算，有时在凝神阅读英文文献，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熬夜与高强度的证明。
他们依旧交谈。在许笙洛抱着一摞作业本摇摇晃晃时，陆昭南会伸手扶住最上面即将滑落的一本；在许笙洛被一道电磁学综合题困住，咬着笔杆皱眉时，陆昭南会从他身后经过，用笔尖在草稿纸上某个关键公式上轻轻一点，不发一言，却总能让他茅塞顿开。
但这种交集，像春日的阳光穿过快速移动的云隙，明亮一瞬，旋即又被更庞大的阴影覆盖。陆昭南请假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是半天，去大学实验室参加“中学生开放日”；有时是一整天，参加托福冲刺班模考。他的座位空着时，许笙洛会觉得教室后半部分异常空旷，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们依旧用短信联系。但话题渐渐变了。许笙洛问的题，陆昭南依然解答，但回复后常常会附带一句：
“这类题，小高考不会考这么深，掌握基础模型即可。”
或是：
“最近在准备决赛实验部分，回复可能慢些。”
他的世界在飞速向前，并且明确地知道，许笙洛的世界与他的交集正在缩小。这是一种理智的、甚至略带歉意的疏远，比冷漠更让许笙洛无力。
三月最后一个周末，久违的晴天。许笙洛独自去了东湖樱园。他需要一个出口，释放心里那些越积越厚、却又无处言说的情绪。
樱花开到了鼎盛，也到了尾声。满树云霞，风过时落英如雪。游人在花下笑闹拍照，捕捉这短暂的绚烂。许笙洛却觉得那纷扬的花瓣，像无数场正在同时举行的小型告别仪式。
他在一棵巨大的垂枝樱下驻足，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花瓣落在脸上，微凉，带着将逝的芬芳。
“许笙洛？”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许笙洛睁开眼，心脏骤停了一拍。
陆昭南就站在几步之外，同样站在纷飞的花雨里。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卫衣，背着那个半旧的黑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书——是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他似乎也是独自一人，脸上带着罕见的、略显怔忡的神情，仿佛也没预料到这场相遇。
阳光穿过花枝，在他身上脸上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几片花瓣沾在他肩头和发梢。
世界的声音忽然退得很远。只有风，花，和静静对视的彼此。
“你……也来看樱花？”许笙洛先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嗯。”陆昭南走近了几步，目光扫过许笙洛肩头的花瓣，“听说这是最后的好天气了，下周有雨。”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气象事实。
“是啊，再不看，就真的谢了。”许笙洛说，目光无法从他脸上移开。陆昭南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在花影下显得比平时柔和。
两人并肩站在花树下，沉默地看着这场盛大又寂寥的落花。游人的喧哗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快小高考了。”陆昭南忽然说，目光依然望着前方如雾的花枝。
“嗯，你准备得……怎么样？”许笙洛问，明知故问。
“还好。”陆昭南顿了顿，“四月初，要去杭州参加物理决赛的集训。封闭式，一个月。”
许笙洛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月。不仅仅是座位空着，而是连那点微弱的、通过电波维系的联系，也可能中断。
“那……学业水平测试？”他问。
“会回来考。”陆昭南说，“训练间隙自己复习。”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同时应对国家集训和重要考试，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许笙洛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为了小高考，每天熬夜刷题，仍感到时间不够用。而陆昭南，早已在另一个维度上奔跑。
“你呢？复习还顺利吗？”陆昭南转过头，看向他。这是罕见的，他主动询问许笙洛的状况。
“还行，就是物理电磁部分有点绕。”许笙洛老实说，随即又觉得自己在抱怨，补充道，“多做题应该就好了。”
“电磁场重在理解‘场’的概念，别死记公式。”陆昭南说，语气是惯常的指导式平静，“我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笔记，你需要的话，可以借你。里面电磁部分讲得很透。”
许笙洛的心被一股暖流击中。“真的？会不会……太麻烦？”
“笔记而已。”陆昭南移开视线，看向飘落的花瓣，“回去拿给你。”
“谢谢。”许笙洛轻声说。这份馈赠，比任何语言都更具体地表明，陆昭南依然将他放在心上，依然愿意分享他视若珍宝的学习资源。
又是一阵沉默。花瓣无声飘落。
“陆昭南。”许笙洛鼓起勇气，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在看《盖茨比》？”许笙洛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陆昭南低头看了一眼卷起的书脊，点了点头。“嗯。重读。”
“为什么重读？”
陆昭南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想再看看，一个人到底可以为了一个幻梦，执着到什么程度。又能在幻梦破灭后，剩下些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花雨簌簌声中。许笙洛的心揪紧了。他想起陆昭南之前关于“过去无法重现”的论断。此刻，在这绚烂而易逝的樱花树下，谈论盖茨比那跨越海湾、追逐绿光的、注定破碎的梦，显得格外残忍，也格外贴切。
“你觉得，盖茨比错了吗？”许笙洛问，声音有些发颤。
陆昭南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花影天光，也映着许笙洛紧张的脸。
“他没有错。”陆昭南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他只是低估了时间的力量，高估了人心的恒常。有些东西，隔了一个海湾，就永远隔着了。再怎么努力，也追不回那个夏天的下午。”
他说的是盖茨比，但许笙洛却觉得，每一句话都像冰锥，刺向他心里那个隐秘的、关于“明年冬天”或“以后”的渺小希望。他和陆昭南之间，隔着的岂止是一个海湾？是天赋的差距，是路径的分岔，是未来明确指向不同大陆的航向。
一阵更强的风吹过，樱花如瀑般倾泻而下，落了他们满头满身。陆昭南伸手，拂去落在许笙洛发间的一片花瓣。他的指尖微凉，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
“花要谢了。”陆昭南收回手，说。
“嗯。”许笙洛低下头，鼻尖发酸。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走吧。”陆昭南说，“起风了。”
他们没有约定同行，却自然而然地一起沿着湖边小路，朝樱园外走去。步伐缓慢，仿佛都想把这段意外的、脱离时间表的共处，拉长一点点。
“去杭州……什么时候走？”许笙洛问。
“下周三。”
“那么快。”
“嗯。”
“那边……冷吗？”
“应该和武汉差不多。”陆昭南停顿了一下，“我会把笔记明天带给你。”
“好。”许笙洛握紧了手心。那本笔记，将成为接下来一个月里，陆昭南存在的唯一 tangible 的证明。
走到出口，夕阳正在西沉，将湖面染成一片熔金。公交站台在两个不同的方向。
“我坐402。”许笙洛说。
“我坐车到广埠屯，转地铁。”陆昭南说。
两人在站牌下站定，暮色渐合，华灯初上。谁也没有先说再见。
“许笙洛。”陆昭南忽然开口。
“嗯？”
陆昭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他的眼神在暮色中晦暗不明，里面翻涌着某种激烈挣扎的情绪，最终却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小高考，”他最后说，声音低沉，“加油。”
只是这样。一句最寻常不过的鼓励。许笙洛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所有隐秘的期待，所有在樱花树下滋生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被这句理智的、保持距离的话，击得粉碎。
“你也是。”许笙洛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竞赛，加油。”
陆昭南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许笙洛几乎承受不住。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站台，背影迅速融入下班的人潮和渐浓的夜色里。
许笙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最后的樱花香气。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最后，只发出了一句：
“路上小心。”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你也是。”
再无下文。
公交车来了，许笙洛上了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城市灯火流泻成河，窗外是流动的、繁华而又陌生的世界。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陆昭南拂去他发间花瓣时，那微凉的指尖触感；是他谈论盖茨比时，那深沉而悲观的语调；是他最后那句理智克制的“加油”。
春水生时，冰层看似消融，实则底下的寒流从未停歇。他们站在同一场樱花雨里，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季节——一个看到了盛开，一个看到了凋零；一个想着此刻，一个想着离别。
许笙洛知道，那个关于“明年冬天”的约定，在陆昭南说出“隔了一个海湾，就永远隔着了”的时候，就已经提前落幕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时空，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交汇的人生轨迹。
泪水无声地滑落，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窗外，江城璀璨的夜景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春天来了，带着它所有的生机与希望。但有些东西，却在最该生长的季节里，提前感知到了凛冬将至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春水生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