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昏晓》穆染泗

8、冰层裂隙

　　预赛结果在一周后公布，像一片薄而锋利的冰片，划破了寒假前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

　　许笙洛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通过名单上。看到结果时，他正和几个同学站在公告栏前，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那张红纸上，将他的名字缺席的那片空白，映照得格外刺眼。周围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说“没关系，下次再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人群。

　　心里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剧烈的疼痛，反而是一种钝重的、空荡荡的麻木。像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演出，幕布还没拉开，就知道已经散场。他走得很慢，穿过萧瑟的校园，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灰白的天际划出凌乱的线条，像他此刻的心情。

　　竞赛班，他自然是不用再去了。那个在实验楼顶层、能看见陆昭南安静侧影的阶梯教室，那片他们曾共享过无数个沉默或低语片刻的图书馆角落，都将不再属于他。

　　放学后，他最后一次去图书馆还书。借阅区没什么人，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温暖的气息。他将那几本陆昭南推荐过的竞赛书放在还书车上，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纸张微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些夜晚灯光的温度，和那个人讲解时平静的语调。

　　转身准备离开时，却在书架间的过道里，迎面遇见了陆昭南。

　　他大概也是来还书或者借书，手里拿着两本厚重的英文期刊。看到许笙洛，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许笙洛空空如也的手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

　　两人隔着两排书架，在安静的、只有尘埃飞舞的光束里对望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细微声响。

　　“结果出来了。”陆昭南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许笙洛应了一声，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没成功。“我没过。”

　　陆昭南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说“可惜”或者“下次努力”，只是很平静地问：“后面有什么打算？”

　　“正常学习吧。”许笙洛说，目光落在地板上两人的影子上，它们被拉得很长，在书架底部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竞赛……可能不适合我。”

　　他说这话时，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承认自己的局限，尤其是向陆昭南承认，需要不小的勇气。

　　陆昭南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竞赛只是一条路。”他说，“不是唯一的路。”

　　这句话和那天考完试后说的如出一辙，但此刻听在许笙洛耳中，却少了几分安慰，多了几分事实陈述的冷感。是啊，对陆昭南来说，这只是他众多清晰路径中的一条。而对自己，却曾是试图靠近那座冰山、窥见更高风景的唯一桥梁。

　　“你呢？”许笙洛抬起头，看向他，“接下来培训会更紧张吧？”

　　“嗯。”陆昭南应道，“省赛在三月。”

　　“加油。”许笙洛说，语气真诚，尽管心里某个地方酸涩难当。

　　“谢谢。”陆昭南说。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疑了。他的目光在许笙洛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有一种许笙洛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许笙洛。”陆昭南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你在常规学习里，遇到难题……”陆昭南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还是可以问我。”

　　许笙洛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对上陆昭南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只是平静和疏离，里面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意味。

　　“我……”许笙洛喉咙发干，“不会打扰你吗？你那么忙。”

　　“不会。”陆昭南很快地说，随即似乎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微微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的书架，“时间……总是有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许笙洛原本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竞赛这条连接他们的纽带断了，陆昭南却主动递出了另一根线——一根更私人、更模糊、也更让他心跳加速的线。

　　“好。”许笙洛听见自己有些发颤的声音回答，“那……谢谢你。”

　　陆昭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一堵墙，而更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刚刚破开的水面上，冰下是涌动的、未知的暖流。

　　“我先走了。”陆昭南说，朝许笙洛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期刊。

　　“嗯。”许笙洛侧身让开过道。

　　陆昭南从他身边走过。距离很近，近到许笙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的气息，混合着旧书和冬日空气的味道。他的衣袖轻轻擦过许笙洛的手臂，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然后，他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图书馆深处高大的书架之间。

　　许笙洛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喜悦。陆昭南那句“还是可以问我”，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像一句咒语，驱散了落选的阴霾，点亮了某种新的、更加忐忑也更加明亮的希望。

　　也许，竞赛的结束，并非他们之间联系的终结。也许，它反而敲开了那层坚冰的一条微小缝隙，让他得以窥见冰层之下，那片他从未敢奢望靠近的、真实的海水。

　　寒假前的最后几天，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归心似箭和期末压力的特殊气氛。许笙洛回归了普通学生的学习节奏，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做物理题时，遇到一个复杂的磁场问题，犹豫再三，还是在晚上九点多，给陆昭南发了一条信息。

　　“睡了吗？有个物理题想请教。”

　　信息发出去后，他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如擂鼓。几分钟后，屏幕亮了。

　　陆昭南：“没。什么题？”

　　许笙洛立刻拍了题目发过去。不到五分钟，陆昭南的回复来了，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张草稿纸，上面用他熟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写下了清晰的解题步骤和思路关键点。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关键在安培环路定理的对称性应用。”

　　没有语音，没有视频，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许笙洛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那些字迹，看到陆昭南在台灯下专注书写的侧脸。

　　“看懂了。谢谢。” 他回复。

　　陆昭南：“嗯。”

　　对话到此为止。简短，高效，符合他们一贯的风格。但许笙洛却抱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他知道，那层冰，确实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课间，在走廊里，许笙洛又遇见了陆昭南。他正和郑老师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省赛的培训安排。看到许笙洛，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许笙洛也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留，但心里却漾开一丝隐秘的甜。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是江城冬天罕见的小雪。学生们兴奋地涌出教学楼，伸出手去接那些几乎一触即化的冰晶。许笙洛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却在楼道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陆昭南站在那里，背靠着墙，似乎在等人。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粒上，侧脸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许笙洛的脚步慢了下来。陆昭南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一起走吗？”陆昭南问，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每天都会相约同行。

　　许笙洛的心跳漏了一拍。“好。”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融入放学的人流。雪粒很小，落在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凉意。他们没有打伞，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寒假有什么安排？”陆昭南忽然问。

　　“回汉阳。大概就是写作业，看看书。”许笙洛说，反问道，“你呢？”

　　“留在武汉。有一些……课要上。”陆昭南说得很含糊，但许笙洛立刻明白了。是竞赛的强化培训，或者是为出国准备的语言课程、背景提升活动。陆昭南的假期，永远不会是完全的放松。

　　“不回家吗？”许笙洛问完，就后悔了。他想起了那株山茱萸，和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外婆。

　　陆昭南沉默了一下。“回。但时间不长。”他没有多说。

　　许笙洛也没有再问。两人走出校门，雪似乎下得大了一点，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到了该分手的岔路口。

　　“寒假，”陆昭南停下脚步，看向许笙洛，“如果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发信息。”

　　“不会太打扰你吗？”许笙洛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心里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

　　陆昭南看着他，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细小的泪滴。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

　　“不会。”他再次肯定地说，语气比上次更加清晰，“随时可以。”

　　然后，他朝许笙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雪幕中。

　　许笙洛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模糊。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心里却像是燃着一小簇火苗，温暖而明亮。

　　冰层确实裂开了。虽然那裂缝还很细微，还很脆弱，不知道能延伸多长，能持续多久。但至少，光和水汽，已经开始交流。

　　许笙洛伸出手，接住一片小小的雪花。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微凉的水。

　　就像这个冬天，寒冷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融化，等待着下一个季节的来临。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嘴角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寒假即将开始，而他和陆昭南之间，那条名为“竞赛”的纽带断了，另一条更加微妙、更加私密、也更加让他心绪不宁的连线，却似乎刚刚接通。

　　前方是漫长的假期和未知的春天。但他心里，却充满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明亮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