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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流与暖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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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江城,冷到了骨子里。
寒流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从北方长驱直入,盘踞在长江流域,将整座城市冻成一块巨大的、湿漉漉的冰。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吸进肺里,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长江水汽与低温媾和,酝酿出一种魔法攻击般的阴冷,穿透最厚的羽绒服,直抵骨髓。
竞赛预赛,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来临了。
考场设在武昌另一个重点中学的礼堂,周末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许笙洛裹着厚厚的围巾,站在校门口等学校统一安排的大巴。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消散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手指即使戴着手套,也冻得僵硬麻木。
身边是其他参加竞赛的同学,二十几个人,大多沉默着,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和大战前的紧张。有人不停地搓手跺脚,有人闭着眼睛默背公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焦虑。
许笙洛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那个身影。
陆昭南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人群,望着马路上稀少的车辆。他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的黑色羽绒服,没戴围巾和手套,背影挺直,像一株不畏严寒的冷杉。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准考证和笔,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总是这样,轻装上阵,仿佛任何挑战都不足以让他显出负重前行的姿态。
大巴来了。大家鱼贯上车。许笙洛故意落在后面,等陆昭南上了车,他才跟着上去。车厢里开了暖气,窗户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许笙洛选了陆昭南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驶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空旷,路灯还亮着,在蒙雾的车窗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许笙洛看着前排陆昭南的后脑勺,看着他微微露出的、白皙的后颈,心跳因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和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而有些失序。
“紧张吗?”坐在旁边的陈浩小声问。陈浩也通过了初选,这次一同参赛。
“有点。”许笙洛老实说。
“放轻松,就当见见世面。”陈浩拍拍他的肩,但自己脸色也有些发白。
许笙洛点点头,目光却依然无法从前排那个身影上移开。陆昭南似乎全程都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映在起雾的玻璃上,模糊而沉静。
考场到了。礼堂很大,暖气开得很足,反而让人有些胸闷。按照准考证找到座位,许笙洛发现自己和陆昭南隔了很远,一个在左前区域,一个在右后角落。他坐下,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卷子发下来了。三个小时,八道大题。许笙洛扫了一遍题目,心沉了沉。比他做过的任何模拟题都要难,题型也更加怪异。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第一题开始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礼堂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压抑的咳嗽,或椅子轻微的挪动声。暖气嗡嗡作响,空气变得浑浊而燥热。许笙洛感到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急的。第三道数论题卡住了,他尝试了三种方法,都走不通。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下意识地,朝陆昭南座位的方向瞥了一眼。
陆昭南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正在答题。他的速度似乎不快,但动作从容,没有任何停滞或犹豫的迹象。阳光从礼堂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那片区域,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画面,在许笙洛焦虑的眼里,竟奇异地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和笃定。
仿佛被那平静感染,许笙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卷子。他跳过了卡住的第三题,先做后面的。后面的题目也不简单,但至少有了思路。他埋头计算,暂时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那个在阳光下沉静答题的人。
交卷铃响起时,许笙洛还有半道题没写完。他匆匆写下最后几步,在监考老师催促的目光中,无奈地放下了笔。
走出礼堂,冷风一激,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异常清醒。考得不好,甚至可以说糟糕。第三题几乎空白,最后那半道题也注定拿不到多少分。沮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怎么样?”陈浩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
“不行。”许笙洛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太难了,变态。”陈浩啐了一口,“我后面四道题都是瞎写的。走吧,车在等。”
回程的大巴上,气氛更加低迷。有人在小声对答案,随即响起懊恼的低呼或叹气。许笙洛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挑灯夜战,想起图书馆里那些被陆昭南讲解过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小心翼翼珍藏的、关于薄荷糖和山茱萸的细微瞬间。一切努力,似乎都在那张惨淡的卷子面前,显得可笑而徒劳。
他不是陆昭南。他没有那种天赋,也没有那种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保持平静的定力。他只是个普通人,拼命踮起脚尖,想够一够更高处的光芒,却发现那光芒遥不可及,而自己已经摇摇欲坠。
车子停在一中门口。大家默默下车,各自散去。许笙洛走得很慢,拖着沉重的脚步。他想回宿舍蒙头大睡,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许笙洛。”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笙洛脚步一顿,转过身。
陆昭南站在几步开外,正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像平时那样疏离,似乎……带着一丝询问。
“考得不好?”陆昭南走近几步,问。
许笙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嗯。第三题完全没思路,后面也时间不够。”
陆昭南沉默了一下。“第三题是用了非标准的同余性质,常规方法确实走不通。郑老师提过一次,但很隐晦。”
许笙洛愣住了。所以,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信息差?是老师没有明确指出的“隐晦”知识点?这让他更加沮丧,也更觉无力。
“我太笨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自嘲。
“不是笨。”陆昭南的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是经验不足,还有心态。”他顿了顿,“你前面两道题和第五题,思路是对的,只是计算有点小误差。”
许笙洛猛地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交卷时,在你旁边等了一会儿。”陆昭南说得很自然,“看到了你的卷面。”
许笙洛的心跳漏了一拍。陆昭南……特意看了他的卷子?在那种紧张的交卷时刻?
“竞赛就是这样。”陆昭南继续说,目光看向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第一次,通常是去感受难度和节奏。不用太在意结果。”
这话像是在安慰,但从陆昭南嘴里说出来,却依然带着一种客观陈述事实的冷静。然而,许笙洛却奇异地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温度。至少,陆昭南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只是泛泛地说“没关系”或者“下次努力”。他指出了具体问题,给了看似冷漠实则务实的评价。
“你呢?”许笙洛问,“考得怎么样?”
陆昭南微微偏了偏头。“还行。应该能过。”
“应该能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基本就是稳了。许笙洛心里五味杂陈,有钦佩,有羡慕,也有更深的自卑。
“恭喜。”他低声说。
陆昭南看着他,没说话。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许笙洛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
“冷吗?”陆昭南忽然问。
“嗯,有点。”
陆昭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给你。”
是一个暖手宝,巴掌大小,绒布外壳,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此刻正散发着温热。
许笙洛怔住了,没有接。“你……不用吗?”
“我手不冷。”陆昭南说,手依然伸着。
许笙洛迟疑了一下,接过暖手宝。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他冰冷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谢谢。”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熊猫柔软的绒毛。
“回去吧。”陆昭南说,“好好休息。竞赛不是全部。”
他说完,朝许笙洛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许笙洛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温热的暖手宝,看着陆昭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冷风依然刺骨,但他握着暖手宝的手心,却一直暖烘烘的。
回到宿舍,他把暖手宝放在书桌上。熊猫憨憨地笑着,与这间冰冷寡淡的男生宿舍格格不入。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个没吃完的薄荷糖盒放在一起。
两个小小的物件,像两枚来自冰山的碎片,带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清凉又温暖的气息。
那天晚上,预赛结果还没出来,但许笙洛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打开日记本,却久久没有落笔。最后,他只写了一句:
“今天很冷。他给了我一个暖手宝。熊猫图案的,很幼稚,不像他的风格。但很暖。暖得让我觉得,即使竞赛失败了,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窗外,夜色如墨,寒流依旧肆虐。但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在那个放着熊猫暖手宝的抽屉里,仿佛驻留着一小团倔强的、温柔的暖锋,抵御着窗外无边的严寒。
许笙洛知道,竞赛这条路,他可能走不远了。但他并不后悔。因为在这条短暂的路上,他看到了更高处的风景,也触碰到了那座冰山之下,一丝真实而珍贵的温度。
这就够了。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