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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樱雨之前 ...


  •   十二月,冬天正式攫住了江城。

      风从江面长驱直入,带着刀片似的锋利和湿冷的黏腻,穿透并不厚实的校服外套,钻进骨头缝里。天空总是铅灰色的,低垂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际,像大地不甘的、尖锐的质问。

      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课间,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笑脸,写名字,但很快又被新的雾气覆盖。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界限不明。

      竞赛班的培训进入白热化。省级预赛定在一月初,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郑老师的讲课速度越来越快,题目越来越刁钻,留下的空白越来越大。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困倦和拼命集中精神的特殊气味。

      许笙洛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每天在课堂、竞赛题和图书馆之间来回拉扯。睡眠严重不足,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影。他有时会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而陌生的脸,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数学吗?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数学没有那种发自灵魂的热爱。为了未来吗?或许,但竞赛这条窄路,对保送的助力也并非绝对。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像水汽一样在心底氤氲,却始终无法凝结成形。他只知道,每当他在图书馆那个角落坐下,每当陆昭南用平静的语调开始讲解,每当那双浅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笔下的推导,那根绷紧的弦就会奇异地松弛一些,疲惫也会暂时退去。

      陆昭南依然是那个陆昭南。冷静,高效,似乎永远游刃有余。但许笙洛逐渐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会注意到许笙洛什么时候在揉太阳穴,然后不动声色地放慢语速;他会在他打哈欠时,暂停讲解,说“休息五分钟”;他甚至有一次,在许笙洛盯着某道组合题眼神发直时,递过来一小盒薄荷糖。

      “提神。”他当时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许笙洛接过那盒糖,指尖碰到陆昭南微凉的手指,心脏猛跳了一下。糖盒是铁质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德文,冰冰凉凉。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头顶,确实提神。但更让他清醒的,是这份出乎意料的、细小的关怀。

      糖盒他一直留着,没舍得吃完,放在书包的夹层里,像藏着一个秘密的护身符。

      他们的交流依然大部分限于数学。但有时,在图书馆闭馆前最后的宁静里,在回宿舍那条被路灯照得昏黄的小径上,沉默会自然流淌,不再令人尴尬。他们开始分享一些数学之外的碎片——陆昭南偶尔会提到他看过的一部冷门科幻电影里的物理设定,许笙洛则会说起周末回家时在汉阳老巷里看到的某栋有趣的旧建筑。

      话语不多,点到即止,像在小心翼翼试探一片未知水域的深度和温度。

      十二月中旬,一个难得的晴日。冬日的阳光苍白乏力,但好歹驱散了一些阴霾。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大多数同学都缩在室内体育馆,躲避寒风。许笙洛做完热身,觉得胸闷,想到外面透透气。

      他走出体育馆,沿着校园西侧的梧桐小径慢慢走。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疏朗交错的影子。风还是冷,但空气清冽干净。

      然后,他在小径尽头的石椅上,看到了陆昭南。

      陆昭南背对着他,坐在石椅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前方。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校服衬衫,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脆弱。

      许笙洛脚步一顿,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就在这时,陆昭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陆昭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笙洛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怔忡的情绪。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比平时那个永远精神奕奕的样子,多了几分真实感。

      “你怎么在这儿?”许笙洛走近几步,问道。

      “透气。”陆昭南回答,声音有些低哑。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

      许笙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是校园的围墙,墙外是城市寻常的街景,没什么特别。但在围墙角落,有一株瘦小的、不起眼的树。叶子几乎落光了,枝头却挂着几颗小小的、鲜红的果实,在苍白的阳光下,像凝固的血滴,又像倔强的火星。

      “那是什么树?”许笙洛在石椅的另一端坐下,问。

      “山茱萸。”陆昭南说,“春天会开黄花,很细碎。果子能入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许笙洛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一种近乎温柔的……熟稔?

      “你认识?”许笙洛问。

      陆昭南沉默了片刻。“我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她以前总说,茱萸辟邪。秋天结果的时候,会摘一些晒干,给我缝在香囊里。”

      许笙洛怔住了。这是陆昭南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私事,提及家人。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事,但许笙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之下,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你外婆……”许笙洛试探着问。

      “不在了。”陆昭南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我上初三那年。”

      许笙洛的心一沉。“对不起。”

      “没什么。”陆昭南说,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红色的小果实上,“很久了。”

      一阵寒风吹过,山茱萸的细枝轻轻晃动,红色果实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坠落。陆昭南缩了一下肩膀,很轻微的动作,却被许笙洛看在眼里。

      “你不冷吗?”许笙洛问,指了指他只穿衬衫的样子。

      “还好。”陆昭南说,但鼻尖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许笙洛犹豫了一下,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他里面还穿着一件毛衣。“穿上吧,别感冒了。”他将外套递过去。

      陆昭南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外套,又抬眼看了看许笙洛。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许笙洛看不懂的、深藏的什么。

      “不用。”陆昭南最终说,转开了视线。

      “穿着吧。”许笙洛坚持,将外套轻轻放在石椅中间,“竞赛快到了,你病了可不行。”他用了一个很实际的借口。

      陆昭南盯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许久没动。阳光移动,一片枯叶旋转着落下,正好落在外套的袖子上。许笙洛的心悬着,他不知道陆昭南是会接受这份好意,还是会像拒绝其他人一样,礼貌而坚决地推开。

      终于,陆昭南伸出手,拿起了外套。他展开,动作有些迟缓,然后披在了身上。外套对许笙洛来说合身,对陆昭南则稍显短小,但足以抵挡寒风。

      “谢谢。”陆昭南说,声音很低。

      “不客气。”许笙洛说,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甚至泛起一丝暖意。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往不同。它不再是一堵透明的墙,而更像一层柔软的薄纱,笼罩着他们,让某些东西得以缓慢渗透。

      “你外婆,”许笙洛小心地再次开口,“对你很好吧?”

      陆昭南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袖口。“嗯。”他应了一声,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她是小学语文老师。我爸妈……很忙。小时候大部分时间,是跟她在一起。”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起那些被时间沉淀的记忆。“她喜欢种花,院子里除了山茱萸,还有栀子、桂花、腊梅。她教我认字,不是用识字卡,是念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他的声音很轻,在冬日的风里,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许笙洛静静听着,不敢打扰。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缩小版的、不那么冰冷的陆昭南,坐在外婆的膝头,听着那些古老的、温柔的诗句。那个画面,与他现在这副冷硬、理性的外壳,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也让许笙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

      “后来她病了,记性越来越差。”陆昭南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最后那段日子,她常常把我认成我舅舅,或者她以前的学生。但有时清醒过来,她会拉着我的手,说:‘南南,要好好的。要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阳光偏移,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许笙洛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所以,”陆昭南最后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冷硬,“我必须走出去。必须。”

      这句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笙洛忽然全都明白了。陆昭南那看似不近人情的自律,那对出国的执着,那层将自己与周围隔开的冰壳,或许都源于此。源于一个承诺,源于一份无法辜负的期待,也源于一种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觉察的孤独和恐惧——害怕停下来,害怕回头,害怕让那份记忆里的温暖,沾染上现实的尘埃或遗憾。

      他是一座自己建造的、朝着既定方向航行的冰山。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被深深压在海平面之下,只有最坚硬、最寒冷的部分,露在外面,破开前路的风浪。

      许笙洛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疼痛攫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想告诉他不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他不是那个能融化冰山的人,他或许连靠近那道冰裂缝的勇气,都还在艰难地积攒。

      “你外婆,”许笙洛最终只是说,声音很轻,“一定很为你骄傲。”

      陆昭南没有回应。他依然看着那株山茱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脱下了许笙洛的外套,仔细地叠好,递还给他。

      “该回去了。”他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流露从未发生过。

      “嗯。”许笙洛接过外套,上面还残留着陆昭南的体温,暖暖的。

      他们并肩走回体育馆。一路无言。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许笙洛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冰山之下,那寒冷海水的一丝真实温度。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已足够在他心里,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

      那天晚上,许笙洛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我知道了他的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外婆、山茱萸和诗句的秘密。原来他冰冷的外壳下,也藏着那样温柔的过往和沉重的承诺。我觉得自己离他近了一点,又好像更远了。近的是理解,远的是……我愈发清楚地看到,他早已为自己选好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而我,甚至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

      窗外,冬夜寂静。遥远的江面上,又有夜航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苍凉,像一声穿越时空的叹息。

      春天还远。但在那株山茱萸鲜红的果实里,在那段关于外婆的短暂回忆里,许笙洛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场注定盛大,也注定凋零的樱花雨之前,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芬芳。

      而他和陆昭南,站在这严冬的末尾,等待着那个春天的到来。一个或许会带来短暂绚烂,也必然带来永久别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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