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象限之间 ...
-
十一月,江城的天像是漏了一般,雨下得连绵不绝。
不是夏日的疾风骤雨,而是秋末那种细密、阴冷、无孔不入的雨丝,将整个城市浸泡在一种灰蓝色的、粘稠的寂静里。梧桐树彻底秃了,湿漉漉的枝桠伸向低垂的天空,像大地伸向天空的、祈求什么的手。
竞赛班的课程进入了更深的水域。图论、组合数学、数论……每一个领域都像一座陌生的迷宫,许笙洛在里面跌跌撞撞,努力寻找出路。郑老师的课依然跳跃,依然留下大片需要自己填补的空白。但许笙洛不再像最初那样慌乱。他开始习惯课后带着问题,在图书馆那个固定的角落,等待或者遇见陆昭南。
他们的交流几乎全部围绕着数学。陆昭南讲解时依然简洁,但许笙洛渐渐能从那平静的语调里,捕捉到一些更细微的东西——当他发现许笙洛真正理解了某个难点时,语速会不自觉地放缓一点点;当许笙洛提出一个出乎他意料但有趣的问题时,他浅色的眼睛会微微亮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许笙洛贪婪地收集着这些微小信号,像收集散落在沙砾中的珍珠。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存进心里,在无数个被雨声包裹的夜晚,反复摩挲,从中汲取一种隐秘的温暖和勇气。
然而,数学之外的世界,依然坚固地横亘在那里。
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了。许笙洛稳定在年级前十,陆昭南依旧毫无悬念地位居榜首。成绩榜前,许笙洛听到旁边两个别班女生低声议论:“陆昭南真的好厉害,科科接近满分。”“长得也好看,就是太冷了,感觉没人能靠近。”
许笙洛默默听着,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没人能靠近。就连他自己,看似获得了某种“特权”,能问问题,能一起去图书馆,能互道晚安,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谈论的,从未超出过纸面上的公式和定理。
陆昭南像一颗精确运转的行星,在自己的轨道上沉默前行。他的世界由清晰的坐标轴构成:x轴是时间,y轴是成绩,z轴是通往某个明确未来的阶梯。而许笙洛,或许只是这条轨道附近一颗偶然被引力捕获的小行星,轨迹被微微影响,但终究不属于那个星系的核心。
一天放学后,雨暂时停了,天空露出一小片惨淡的灰白。许笙洛抱着一摞刚发的物理卷子,穿过湿漉漉的操场,打算去图书馆自习。经过篮球场时,他停下了脚步。
空荡荡的球场,积水映着天光。只有一个身影,在练习投篮。
是陆昭南。
他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运球,起跳,投篮。动作干净利落,篮球划破潮湿的空气,“唰”地一声空心入网。然后他跑过去捡球,再回到三分线外,重复。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篮板,以及穿过篮网时发出的、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啪,砰,唰。啪,砰,唰。
许笙洛站在场边铁丝网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雨水从铁丝网上缓缓滑落,像一道道泪痕。陆昭南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投篮的样子很专注,但许笙洛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放松,更像是一种消耗,一种将某种无处安放的能量,机械地、重复地,投射向那个固定的、毫无意外的目标。
原来他也会一个人打球。原来他也有不需要书本和公式的时刻。原来他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下,也有普通人会有的、需要排遣的什么。
许笙洛看了很久,直到陆昭南投完最后一球,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准备离开。转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场边,然后,定格在了许笙洛身上。
两人隔着铁丝网和潮湿的空气,对望着。
陆昭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发被汗水浸湿了,有几缕贴在额角。他手里抱着球,站在那里,看着许笙洛,似乎在等他先开口,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确认他的存在。
许笙洛张了张嘴,想说“球打得不错”,或者“一个人练球?”,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去图书馆吗?”
陆昭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等我去放球。”
他抱着球走向器材室。许笙洛等在原地,心跳又有些快。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仿佛在陆昭南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疲惫的东西。那是他从未在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人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陆昭南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书包。两人并肩走向图书馆,谁也没有提刚才球场上的事。雨后的空气冷冽清新,梧桐枝桠上的水滴偶尔落下,砸在积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常一个人打球?”许笙洛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陆昭南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偶尔。”他说,“清静。”
“打得很好。”许笙洛说,语气真诚。
陆昭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投篮。”
“很准。”
“重复足够多次,就会准。”陆昭南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任何事情都是。”
许笙洛沉默了。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陆昭南的优秀,或许并非全然天赋,而是无数个这样“重复足够多次”的、寂静的午后或夜晚堆砌起来的。这个认知,没有让许笙洛感到疏远,反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疼了一下。
那天在图书馆,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讨论数学。陆昭南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书,不是数学,也不是法文小说,而是一本关于天文摄影的图册。他摊开在桌上,沉默地看着。
许笙洛坐在他对面,做了一会儿物理题,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图册。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星云图案,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
“你喜欢天文?”许笙洛终于问。
陆昭南抬起头,目光似乎还沉浸在那些遥远的星光里。“算是。”他说,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一张猎户座大星云的图片,“宇宙很安静。”
许笙洛看着那张图片。绚烂的色彩,弥漫的气体,孕育恒星的光与热。但在那之下,是极致的寒冷、真空、和以光年计的距离。
“也很远。”许笙洛轻声说。
“远才好。”陆昭南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够远,才能保持原状。不会因为靠近而被改变,或者……改变别人。”
许笙洛的心猛地一紧。他抬起头,看向陆昭南。陆昭南却已经垂下了眼帘,目光重新落回图册上,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感慨。
但许笙洛知道不是。那是一个窗口,短暂地打开,又迅速关闭,让他窥见冰山之下,那深邃、寒冷、却又涌动着暗流的海水。
陆昭南在害怕。害怕靠近,害怕改变,或者害怕被改变。
他筑起的高墙,不仅是为了阻挡别人,或许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那个按照精确轨道运行的世界,不被无法计算、无法控制的情感引力所干扰。
这个发现,像一根细小的冰棱,刺进了许笙洛的心脏。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图书馆时,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微光。陆昭南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很自然地往许笙洛这边倾斜了一些。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伞下的空间比上次更显狭窄,许笙洛能清楚地感觉到陆昭南手臂传来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旧书和一点点汗水的、复杂却干净的气息。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将世界隔绝在外,伞下成了一个独立、温暖、却又充满无声湍流的空间。
许笙洛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却又贪恋这沉默带来的、难得的亲近。
“陆昭南。”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你以后……”许笙洛顿了顿,“想学什么?大学。”
这个问题很平常,同学之间常问。但此刻问出来,却像在试探一个禁区。
陆昭南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淅沥,脚步声沙沙。
“物理。或者应用数学。”他说,“最好是能出国的专业。”
“出国?”许笙洛的心沉了一下。
“嗯。”陆昭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毋庸置疑的事,“国内的环境……有些局限。”
“你想去哪个国家?”
“美国。东海岸。”
“常春藤?”
“能去最好。”
对话很简洁,信息却像一块块巨石,砸在许笙洛心里。出国。美国。常春藤。这些词汇,离他熟悉的世界太远。他的未来规划里,最远不过是北京或上海。一道太平洋,隔开的不仅仅是地理距离。
“你呢?”陆昭南反问。
“我……”许笙洛看着前方被雨水濡湿的路面,“可能留在武汉,或者去上海。学建筑吧,或者计算机。”他说得很不确定。和陆昭南清晰明确的路径相比,他的未来像一团模糊的、尚未聚焦的光影。
陆昭南没有再问。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只有脚步声,只有伞下这方寸之间,涌动着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快走到宿舍区时,陆昭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许笙洛。”
“嗯?”
“数学竞赛,”陆昭南说,目光看着前方雨幕,“是一条好路。对你。”
许笙洛转过头看他。陆昭南的侧脸在伞沿的阴影下,有些模糊。“为什么?”
“因为它清晰。”陆昭南说,“有标准答案,有确定的路径。只要足够努力,就能看到结果。”他停顿了一下,“不像有些东西。”
不像有些东西。
许笙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知道陆昭南在说什么。他在说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那些无法用公式推导的情感,那些一旦偏离轨道就可能万劫不复的引力。
他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
他们走到了岔路口。陆昭南停下脚步,将伞往许笙洛手里一递。“你拿去用。”
“那你……”
“我宿舍近,跑两步就到。”陆昭南说完,不等许笙洛反应,已经转身,步入了细密的雨幕中。他跑得很快,背影在路灯和雨丝交织的光晕里,迅速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许笙洛撑着伞,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伞柄上陆昭南的体温。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是某种急促的、无意义的密码。
他抬头,望向陆昭南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他与那个世界隔开。
象限之间,他们站在不同的坐标点上。X轴是时间,同步向前;Y轴是空间,此刻短暂交汇;但Z轴——那条通往未来的维度,却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个指向大洋彼岸的灿烂星空,一个指向长江畔熟悉的万家灯火。
雨夜无声,唯有江水东流。许笙洛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此刻的并肩,或许只是两条交叉线在无限时空中的一个微小切点。过了这个点,便是渐行渐远。
他握紧了伞柄,指尖冰凉。
回到宿舍,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是陆昭南发来的,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伞明天还我就行。别感冒。”
许笙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打字回复:
“好。你也是。”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夜雨潇潇,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长江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永不止息的流水声。
他想起陆昭南看的那张星云图。绚烂,寂静,遥远。
有些美,注定只能遥望。
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
许笙洛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雨水在窗外流淌,像泪,又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