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昏晓》穆染泗

4、夜航传声

　　第一次竞赛班培训，是在一个骤冷的周二傍晚。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谁用蘸饱了水的毛笔，在天幕上反复晕染。风从长江的方向灌进校园，带着潮湿的、凛冽的水汽。法国梧桐最后的叶子，在这场风里簌簌地落，铺满了通往实验楼的小径。

　　许笙洛裹紧了校服外套，抱着一摞新发的竞赛资料，低头快步走着。资料很沉，纸张边缘锋利，在他指尖压出浅浅的白痕。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课堂上讲的那些艰深定理，像一团纠缠的丝线，找不到头绪。

　　竞赛班的教室在实验楼顶层，一间不大的阶梯教室。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到了十几个人，分散坐着，都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空气里有股旧黑板和粉笔灰混合的、属于理科的特殊气味。

　　许笙洛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一抬头，就看见了陆昭南。

　　他坐在教室右前方靠窗的角落，离讲台很近，却偏着身子，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上。侧脸沉静，下颌线绷着一种惯常的、轻微的弧度。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厚的英文书，手边放着笔记本，但笔没有动。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在这样的深秋傍晚，显得有些单薄。

　　许笙洛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手里的资料。纸张上的公式像密密的蚁群，爬进他的眼睛，却爬不进脑子。他发现自己总是分神——分神去听教室里的动静，分神去捕捉窗外的风声，分神去感受那个角落里沉默的存在。

　　辅导老师姓郑，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一副厚重的眼镜。他讲课语速很快，思路跳跃，常常从一个定理直接跳到另一个看似不相关的推论，留下满黑板的符号和算式，像一场神秘的仪式。

　　许笙洛努力跟着，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却依然有太多断裂和空白。他瞥了一眼陆昭南的方向。陆昭南已经转回了身，正看着黑板，手指间夹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动作从容，没有任何吃力的迹象。

　　那种熟悉的距离感，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课间休息，郑老师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许笙洛坐在位置上，盯着自己笔记上的一处空白，犹豫着要不要也过去。

　　“这里，你写错了。”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清清冷冷的，像窗外的风。

　　许笙洛猛地抬头。陆昭南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桌边，微微倾身，手指点在他笔记本的一行公式上。

　　“二阶导的符号反了。”陆昭南说，从自己桌上拿过他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推到许笙洛面前，“应该这样。”

　　他的字迹干净利落，笔画间带着一种特有的劲道。推导过程简洁清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冗余。

　　许笙洛看着那几行字，又看看自己混乱的笔记，脸颊发热。“谢谢……我刚才没跟上。”

　　“正常。”陆昭南说，语气平淡，“郑老师喜欢跳步。你需要先补一些前置知识。”他停顿了一下，“我那本书，看了吗？”

　　“看了……一部分。”许笙洛老实说，“有些地方不太懂。”

　　陆昭南点点头。“今晚结束后，图书馆还开门一小时。”他说完，看了看许笙洛，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许笙洛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我……可以去吗？”

　　“随你。”陆昭南说完，便拿着自己的水杯，走出了教室，留下许笙洛一个人对着两本摊开的笔记本，心跳如擂鼓。

　　随你。多么模糊又充满可能的两个字。

　　培训结束，已是晚上八点半。天色彻底黑了，风更冷，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许笙洛和陆昭南并肩走出实验楼，两人之间依然隔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地走向学校图书馆的夜阅区。

　　夜阅区在一楼，只开一小部分区域，灯光比白天昏暗许多。寥寥几个学生在埋头苦读。他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陆昭南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推给许笙洛。“这几章，先看。有标注的地方是重点。”

　　许笙洛接过。书页上有陆昭南用铅笔做的极简笔记，偶尔有一两个英文单词的批注。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写下它们时的那份专注。

　　他开始看。陆昭南则摊开了自己的书，是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两人各自沉浸，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有旧书纸墨的味道，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有暖气片滋滋的流水声，还有……对面那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许笙洛第一次发现，原来安静可以如此丰富，如此充满细节。

　　他遇到了问题。一道关于拓扑空间基本性质的题目，他怎么也绕不过那个逻辑节点。他抬起头，想开口，却发现陆昭南正看着他。

　　不是偶然的对视。陆昭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等他提问，又似乎只是……在看他。

　　“这里。”许笙洛指了指书上的题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陆昭南倾身过来。距离瞬间拉近。许笙洛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凉的气息。他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两下。

　　“你被表象困住了。”陆昭南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像是耳语，“抛开具体的映射形式，只看它要满足的本质条件。”

　　他开始讲解，声音平缓，逻辑清晰。许笙洛努力听着，思绪却有一半飘到了别处——飘到了陆昭南近在咫尺的侧脸，飘到了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飘到了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白了吗？”陆昭南讲完，抬眼看他。

　　许笙洛猛地回神，脸颊发烫。“明、明白了。谢谢。”

　　陆昭南没说什么，坐了回去，重新看向自己的书。但许笙洛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九点半，闭馆铃声响起。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路灯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投影在地上，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风更大了，带着长江特有的、湿润的寒意。

　　“我回宿舍。”陆昭南说，朝男生宿舍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嗯，我也是。”许笙洛说。其实他们的宿舍楼并不在同一个方向，但这句话脱口而出。

　　陆昭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迈开了步子。许笙洛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主干道沉默地走。夜色浓重，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的灯光，像漂浮在黑暗中的岛屿。许笙洛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冰凉，心里却有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苗在跳跃。

　　“陆昭南。”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参加竞赛？”许笙洛问，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陆昭南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陆昭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望着前方黑暗的尽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因为需要一条路。”他最后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一条清晰的，能通往某个地方的路。”

　　这个回答很模糊，却又很重。许笙洛听出了其中的某种……不得已。那个永远从容、永远领先的陆昭南，似乎也有他的束缚和目标。

　　“你呢？”陆昭南忽然反问，也转过头来看他，“除了‘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许笙洛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陆昭南会记得他报名表上那句模糊的话，更没想到他会追问。

　　“我……”许笙洛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不知道。他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考好高中，考好大学，选热门的专业。竞赛或许是这条路上一个额外的、光鲜的装饰，但它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从未深究。

　　或许，他报名竞赛的真正原因，此刻就走在身边。但这个答案，他不敢说出口。

　　陆昭南没有追问。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陆昭南停下脚步。

　　“郑老师下周会讲图论基础。”他说，“你那本书里相关章节，最好提前看。”

　　“好。”许笙洛点头。

　　陆昭南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发信息也行。”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通往自己宿舍楼的那条小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树影吞没。

　　许笙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动。夜风很冷，但他心里那团火苗却烧得更旺了。陆昭南最后那句话，像一枚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一扇他之前不敢奢望的门。

　　可以问他。可以发信息。

　　这意味着什么？是同学间的正常互助，还是……某种许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小心珍藏的那个号码，终于有了使用的理由。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黑暗里，许笙洛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微红的脸颊。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的名字：陆昭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该发什么？问一道题？会不会太刻意？道声晚安？太过唐突。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复几次，最终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

　　“今天谢谢你。晚安。”

　　发送。

　　他将手机捂在胸口，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等待着，每一秒都被拉长。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遥远的、长江上夜航船的汽笛声。

　　那汽笛声悠长而苍凉，穿过深秋的夜雾，穿过沉睡的城市，一直传到这间小小的宿舍。像某种呼唤，又像某种告别。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笙洛几乎是立刻举起手机。屏幕的光再次亮起，映亮了他睁大的眼睛。

　　陆昭南：“嗯。晚安。”

　　只有两个字，加上一个句号。简短，克制，符合他一切风格。

　　但许笙洛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象着陆昭南打出这两个字时的样子，是靠在床头，还是坐在书桌前？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和他一样，在发送前有过片刻的犹豫？

　　他无法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长江的夜航船声中，他们之间那座透明的玻璃墙，似乎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而光，正从那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他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更遥远，更模糊，像一场梦的余音。

　　那一夜，许笙洛梦见自己站在江边，看着一艘夜航船缓缓驶入浓雾。船上有个人影，背对着他，越来越远。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最后，船和雾和那人影，都消失在了茫茫的江天之间。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边的手机屏幕暗着，但那条“晚安”的讯息，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又像一个温柔的谜题。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窗外，长江上第一缕晨光，正努力穿透厚重的雾霭。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