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玻璃两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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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榜，像一片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十月的校园。
红底黑字的榜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前面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许笙洛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游走。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当他在年级第七的位置看到自己的名字时，轻轻松了口气。不算顶尖，但足以向父母和自己交代。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上移。
年级第一：陆昭南
三个字端正地印在榜首，后面的总分高出第二名十五分，尤其英语和理科接近满分。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又是他。”“听说他初中就是全市竞赛保送来的。”“怪物吧……”
许笙洛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羡慕，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想象中更远。
“可以啊笙洛，第七！”室友陈浩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咱们寝室之光！”
许笙洛回过神，笑了笑：“你也不错，前五十。”
“差远了，”陈浩摇头，朝榜单最上方努努嘴，“跟那种神仙比，咱们都是凡人。”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听说这位神仙不太好接近。上周二班班花想问他题，好像被礼貌但坚决地挡回来了。啧啧，真够冷的。”
许笙洛的心轻轻一缩。他想起了陆昭南给自己讲题时的样子，虽然简短，却从未拒绝。这微不足道的“特殊待遇”，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甜，随即又被更大的不安覆盖——或许，只是自己问得还不够多，还没触碰到对方的边界。
这天下午的数学课，周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为迎接年底的省级数学竞赛，学校将开设竞赛辅导班，从高一新生中选拔苗子。自愿报名，但要经过测试。
“咱们班陆昭南同学已经获得直接参加培训的资格，”周老师说着，目光投向教室后方，“基于他初中阶段的竞赛成绩。其他有兴趣的同学，下课后可以来我这里拿报名表。”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许笙洛回头看去。陆昭南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才被提及的不是他。
下课铃响，几个对数学有兴趣的同学围到讲台边。许笙洛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他数学不错，但从未接触过竞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张表，只是隐约觉得，这或许是……靠近某个世界的途径。
报名表很简单，基本信息外，只有一栏空白：你为何想参加数学竞赛培训？
许笙洛拿着表回到座位，盯着那栏空白。他想写“挑战自我”，或者“拓展思维”，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最后，他写了最真实的、也最无法示人的理由：“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交表时，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温和地说：“许笙洛，你基础不错，但竞赛是另一条路，很苦，想清楚。”
“我想试试。”许笙洛轻声说。
测试安排在一周后的周末。考场设在实验楼的小教室，只有二十几个人参加。许笙洛走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陆昭南。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正转着一支笔，侧脸平静。
许笙洛选了一个斜后方的位置坐下。卷子发下来，只五道大题，但每一道都刁钻古怪，与平时的考试截然不同。许笙洛绞尽脑汁，也只能解出前两道的一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手心冒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智识上的碾压。
他抬头看向前方。陆昭南已经放下了笔，正静静地看着窗外。他做完了？这么快？许笙洛的心沉了下去。
交卷后，大家沉默地走出教室。深秋的阳光稀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许笙洛走得很慢，心里空落落的。
“第三题可以用反证法。”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许笙洛猛地转头。陆昭南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设f(x)在区间内无零点不成立，导出矛盾。”陆昭南的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尝试用导数单调性，思路对，但中间构造函数时绕远了。”
许笙洛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陆昭南在跟他讲刚才的考题。“你……你怎么知道我怎么做？”
“交卷时看到了。”陆昭南说，目光落在前方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草稿纸的一角。”
许笙洛的脸颊微微发热。考试时太过专注，竟没注意草稿纸没收好。
“竞赛题和平时不一样，”陆昭南继续说，步伐不疾不徐，与许笙洛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更重技巧和洞察，而不是计算。你需要看一些专门的书。”
许笙洛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有……推荐吗？”
陆昭南沉默了几秒。“我周末常去省图。三楼东区，数学书架。”
他说完，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走到宿舍区的岔路口。陆昭南朝许笙洛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栋楼。
许笙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门后，才慢慢回味过来。陆昭南刚才……是在邀请他？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
不管怎样，那个地点像一枚种子，悄然落在他心里。
周末的省图书馆，是一座安静的殿堂。高大的穹顶，深色的木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和时光的气息。许笙洛按着陆昭南说的，找到三楼东区的数学区。书架高耸，分类严谨，从基础教材到前沿论文，琳琅满目。
他在一排排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划过书脊。这里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或研究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在最靠窗的那排书架尽头，他看到了陆昭南。
陆昭南背对着他，正从书架上层取下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细碎的光晕。
许笙洛屏住呼吸，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宁静世界。
陆昭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到许笙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讶，随即恢复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区显得格外清晰。
“嗯。”许笙洛走近几步，声音有些干涩，“你上次说的书……”
陆昭南将手里那本厚书放回书架，从旁边抽出另一本稍薄的蓝色封皮书。“这本。入门级竞赛思维。”他将书递给许笙洛。
许笙洛接过，书页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谢谢。”
“不用。”陆昭南说完，重新转向书架，继续寻找他要的书。
气氛有些微妙。许笙洛捧着书，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舍不得离开。他看到陆昭南专注的侧脸，看到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看到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在一排排书脊上轻轻划过。
“你经常来这儿？”许笙洛终于鼓起勇气问。
“嗯。”陆昭南没有回头，“安静。”
“除了数学，你还看什么？”话一出口，许笙洛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像在窥探。
陆昭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许笙洛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穿透人心。
“很多。”他回答，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书，“最近在看这个。”
许笙洛看清了书名：《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法文原版。
他愣住了。一个理科竞赛尖子，在图书馆看的不是公式定理，而是普鲁斯特的意识流巨著。这个反差，让他对陆昭南的认知再次被刷新。那层冰一样的外壳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世界？
“你看得懂法文？”许笙洛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崇拜。
“一点点。”陆昭南说，“慢慢看。”
他将那本法文书夹在臂弯，又从旁边拿了几本数学资料。“我先走了。”他朝许笙洛点了点头，转身向借阅处走去。
许笙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蓝色竞赛书。犹豫了几秒，他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他在借阅区外追上陆昭南。
陆昭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个……一起走吗？”许笙洛说，“我也要回学校。”
陆昭南看着他，目光在许笙洛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几秒，许笙洛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好。”陆昭南说。
一个字，却让许笙洛的心像被阳光照亮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暖意。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深秋的午后，风已带凉意，但阳光很好。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轻轻回响。
许笙洛偷偷侧目，看着陆昭南被风吹起的额发，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看着他握着书的手指。这一刻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像一场不敢奢望的梦，他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醒了什么。
走到公交站时，陆昭南忽然开口：“你很喜欢数学？”
许笙洛怔了一下，诚实地说：“不算特别喜欢。只是……觉得应该学好。”
陆昭南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通透而深邃。“那为什么要参加竞赛？”
许笙洛语塞了。真实的理由哽在喉咙里，无法说出。他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因为……”他声音很轻，“我想知道，站在更高处是什么感觉。”
陆昭南沉默了片刻。
“高处未必更好。”他说，声音平淡，却似乎带着某种重量，“只是另一种孤独。”
许笙洛抬起头，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陆昭南已经转开了视线，看向驶来的公交车。
车来了。他们上了同一辆车，车厢里人不多。许笙洛选了靠窗的位置，陆昭南坐在他旁边。又是沉默。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许笙洛看向窗外，江面宽阔，轮船点点，对岸的城市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的那趟轮渡，想起了雾中对视的那一眼。
“陆昭南。”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开学那天早上，你是不是也坐轮渡过江？”
问完这句话，许笙洛的心悬了起来。他害怕陆昭南说不记得，那将证明他珍视的初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陆昭南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雾很大。”
只有三个字，却让许笙洛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暖流击中。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记住了那天的雾。
“我也记得。”许笙洛说，声音轻得几乎被车窗外的风声吹散。
陆昭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公交车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的心脏。车厢微微摇晃，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许笙洛悄悄将身体往后靠，让自己的影子在摇晃中，偶尔与旁边那个人的影子重叠。
他忽然觉得，陆昭南说的“另一种孤独”，或许他正在触碰。但此刻，在这摇晃的车厢里，在共享的沉默与记忆里，他感到的却不是孤独。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疼痛的充盈。
玻璃窗内外，是两个世界。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窗内是静止的时光。而他们坐在玻璃两侧，共享着同一段路程，看着同一片江景，怀揣着各自无法言说的心事，向着同一个方向，沉默地前行。
那层玻璃，透明却坚固，隔开了什么，又映照出了什么。
许笙洛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愿意坐在这辆车里，就这样，一直坐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玻璃两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