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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影深 ...


  •   军训在第五天的暴雨中仓促结束。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将操场上蒸腾的暑气和少年们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浇得七零八落。教官吹响紧急集合哨,队伍在一片混乱中撤回教室。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教室里灯火通明,混杂着湿漉漉的迷彩服散发的汗味和雨水的气息。周老师抱来一摞新教材,宣布提前开始发放。气氛松弛下来,窃窃私语声像雨点一样在教室里扩散。

      许笙洛坐在第四排,微微侧着身,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掠过教室后方。陆昭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用纸巾擦拭手臂上的雨水。湿透的衬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他似乎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擦完手臂,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硬壳书,摊在尚有水渍的桌面上,垂眸看了起来。

      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专注而疏离。

      许笙洛的心跳又有些不稳。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盯着讲台上堆积如山的课本。

      “许笙洛,”周老师忽然点名,“你过来帮忙发一下数学练习册。”

      许笙洛应声站起。他走到讲台边,抱起一摞沉甸甸的练习册,按照座位顺序开始分发。教室里安静了一些,只有他走动的脚步声和练习册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发到最后一排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昭南的座位在最里面,靠窗。许笙洛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将练习册放在他桌角。靠近时,他闻到一股极淡的、清凉的气息,像是薄荷混着雨水,冲淡了周围潮湿闷热的味道。

      陆昭南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自己的书上,只是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滑向桌边的练习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谢谢。”很轻的两个字,依旧没什么情绪,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涟漪。

      许笙洛喉咙发紧,只来得及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匆匆转身离开。回到自己座位的几步路,他觉得手脚都有些僵硬,脸颊也微微发热。坐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自己刚才是不是显得太慌张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缠绵。周老师简单交代了正式开学前的安排,便宣布放学。人群涌向门口,迫不及待想要摆脱这身湿衣服。

      许笙洛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湿滑的地面让行走变得小心翼翼。他在楼梯拐角处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肩,侧身让开时,抬眼便看见了前面几步之遥的背影。

      陆昭南独自一人走着,黑色的书包单肩挎着,步伐不疾不徐。即使是在拥挤混乱的人群里,他的背影也显出一种奇异的安静和挺拔,像一棵生长在喧嚣中的树。

      许笙洛的脚步慢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那个背影。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不想立刻失去这个视线的焦点。

      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呈现一种干净的灰蓝色。梧桐叶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下,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树枝和匆匆走过的身影。

      陆昭南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向了校园西侧那条更安静的小路。许笙洛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雨水从叶片上滑落,打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潮湿而清新,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这里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快步走过。

      陆昭南走到一棵格外粗壮的梧桐树下,停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层层叠叠的树叶,似乎在观察什么。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和肩头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许笙洛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后停住脚步,心快要跳出胸腔。他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跟踪者,既渴望被发现,又恐惧被发现。

      就在这时,陆昭南忽然转过了身。

      目光直直地,毫无预兆地,看向了许笙洛的方向。

      许笙洛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想移开视线,想装作只是路过,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就那样,隔着湿漉漉的空气和斑驳的树影,与陆昭南对望着。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水滴从叶片坠落的轨迹都变得清晰可见。陆昭南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更深了些。他看了许笙洛几秒,眼神里似乎有探究,有疑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平静的湖水。

      然后,他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许笙洛捕捉到了。紧接着,陆昭南转回了身,继续沿着小路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许笙洛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陆昭南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梧桐小路的尽头,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走到刚才陆昭南驻足的那棵梧桐树下,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头。

      浓密的叶片间,一个残破的鸟巢卡在枝桠分叉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巢边,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鸟正竭力伸着脖子,张大嫩黄的喙,发出细弱而急促的叫声。而在更高的枝头,一只灰喜鹊正焦急地跳来跳去,嘴里衔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虫。

      原来他在看这个。

      许笙洛的心底,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那个总是冷淡疏离、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陆昭南,会为了一只落难的雏鸟停下脚步。这个发现,比任何刻意的接近都更让许笙洛心悸。

      他默默记下了这棵树的位置。

      正式开学的日子很快到来。高中的节奏与初中截然不同,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难度陡增,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习题和背不完的知识点。一中高手如云,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教室的每个角落。

      许笙洛努力适应着。他理科尚可,文科尤其是英语相对薄弱。第一次英语小测,他的成绩只在中游。发下卷子时,他看着那些红色批改的痕迹,心里有些发沉。

      课间,他对着一道完形填空苦思冥想,怎么也理解不了其中几个短语的用法。周围的人都在讨论题目,或抓紧时间补觉。他犹豫了一下,捏着卷子,站起身,走向教室后方。

      陆昭南的座位周围总是比较空旷。他要么在看书,要么戴着耳机,很少有人去打扰。许笙洛走到他桌边,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陆昭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能……请教你一道题吗?”

      陆昭南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他的目光落在许笙洛手中的卷子上,又抬眼看许笙洛。“哪道?”

      许笙洛指出那道完形填空。陆昭南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题目。他的侧脸线条专注而清晰。“这里,”他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题干中的一个词组,“不是字面意思。它在这里是一种习惯用法,表示‘尽管,虽然’。”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解释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许笙洛靠得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的气息。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题目上,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陆昭南声音里每一个细微的起伏。

      “明白了?”陆昭南讲完,抬眼看他。

      “嗯,明白了,谢谢。”许笙洛接过卷子,指尖不经意擦过陆昭南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他像触电般缩回手,耳根瞬间红了。

      陆昭南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戴上了耳机。

      许笙洛回到座位,握着卷子的手心里全是汗。那道题他其实只听进去一半,另一半心神都飘在了别处。但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微小的雀跃。这是开学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虽然只关乎学习。

      之后几天,许笙洛发现,只要他去问问题,陆昭南都会解答,简短,但清晰。他从不主动攀谈,也不会在解答后延伸话题,界限分明。但许笙洛已经满足。他开始“制造”更多问题,尤其是英语。他借阅更难的原版文章,故意找一些生僻的语法点,只为有理由再次走到那个靠窗的座位旁边。

      有时,他问完问题并不立刻离开,会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陆昭南桌上摊开的书。有时是英文小说,有时是厚重的科普著作,有时甚至是德文或法文的原版书,书名许笙洛都看不懂。陆昭南的世界,对他而言遥远而神秘,像一座冰山,他只窥见了水面上一角,却已心驰神往。

      他们也并非全无交集。一周后的体育课,男生们自由活动打篮球。许笙洛运动神经普通,通常只在场边看着。那天球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一时兴起,朝着篮筐投了一个。力道和角度都不对,球砸在篮板上,反弹回来。

      一只手臂从旁伸出,稳稳地将球截住。是陆昭南。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附近。

      他拍了两下球,看了许笙洛一眼,然后转向篮筐。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干净利落。

      场边响起几声零散的叫好。陆昭南没什么反应,捡起球,传给了跑过来的队友,便转身走向场边去拿水。

      许笙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心入网的篮筐,又看向陆昭南仰头喝水的背影。阳光洒在他汗湿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许笙洛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那一刻,一种清晰而锐利的渴望,毫无防备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问问题,不仅仅是远远看着。他想要走近一些,更近一些。想要了解那座冰山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温度与风景。

      然而,他也清楚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屏障。陆昭南的沉默,他的独来独往,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距离感,都在无声地宣告:请勿靠近。

      课间,许笙洛再次走向那条梧桐小路。雨后的痕迹早已消失,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光斑。他找到了那棵有鸟巢的树。

      抬头望去,鸟巢依旧,但那只雏鸟不见了。只有灰喜鹊偶尔飞来,在枝头停留片刻,又振翅飞走。不知雏鸟是学会了飞翔,还是没能捱过风雨。

      许笙洛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那片被枝叶切割的天空。江城九月的风,已经开始带上凉意。梧桐叶的边缘,黄晕又深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追随,已经过于明显。同寝室友偶尔会开玩笑:“笙洛,你怎么老往后面看?”“该不会是……”话没说完,带着促狭的笑意。许笙洛总是慌忙否认,心里却虚得厉害。

      他也害怕。害怕这份刚刚萌芽、却已汹涌得不合时宜的情感,暴露在日光下,会迅速枯萎,或者变成别人口中轻佻的谈资。更害怕陆昭南察觉后,会露出厌恶或避之不及的神情。

      那比任何冷漠都更让他无法承受。

      所以,他只能将这一切小心翼翼地藏好,藏在每一次看似偶然的视线交汇里,藏在每一道精心准备的难题背后,藏在深夜无人时,日记本上反复描摹又狠狠涂黑的两个字里。

      梧桐影深,少年的心事在其中疯长,寂静无声,却盘根错节,紧紧缠绕住了一整颗心脏。

      远处,教学楼的铃声穿透寂静,悠长地响起,催促着下一节课的开始。许笙洛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鸟巢,转身,向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梧桐树下被拉得很长,渐渐融入林荫道上来往的学生人流中,就像一滴水,汇入了青春的江河,向着既定的前方,沉默而执拗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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