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渡江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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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的晨雾总在九月最为缠绵。
像是谁在天际倾倒了一整夜的薄纱，一层又一层，慢悠悠地落在江面上，笼住对岸高低错落的楼影。轮渡的汽笛声穿过这朦胧的纱帐，变得沉郁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年头传来的叹息。汉口江滩的老梧桐，叶子边缘已悄悄染上浅淡的黄，却依然固执地绿着，湿漉漉地垂向潮湿的堤岸。
许笙洛站在轮渡二层的栏杆边，白衬衫的衣角被江风轻轻掀起，又落下。他望着雾气深处，目光没有焦点。手里攥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今天是他去一中报到的日子。从汉阳到武昌，要跨过这道江。
渡轮缓缓离岸，劈开浑黄的江水，向对岸那个著名的“学霸集中营”驶去。一中，省级重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的地方。许笙洛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无目的。他考上了，是因为从小就知道要考上好高中，再考上好大学。至于为什么，他没细想过。就像此刻在江上，船往哪里开，他就去哪里。
雾忽然散开了一瞬，对岸蛇山上黄鹤楼的飞檐在晨光中一闪，又迅速被雾气吞没。许笙洛的视线追着那一闪而逝的轮廓，却在收回时，不经意撞上了一道目光。
隔着几米远的栏杆处，一个男生同样凭栏而立。个子很高，简单的黑色T恤，侧脸的线条清晰得像是用炭笔精心勾勒过——下颌的弧度，鼻梁的挺拔，还有微微抿着的唇。他似乎也在看江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察觉到许笙洛的注视，他转过头来。
许笙洛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在江天的映衬下显得略浅，像秋日的晴空。但眼神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疏离。他看了许笙洛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转了回去。
许笙洛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打量。那男生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书包，手上拿着一本……是英文原版书？书脊上的标题许笙洛没看清，只觉得那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夹着书页，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渡轮靠岸了。人群开始移动。许笙洛随着人流往下走，踏上武昌江滩的水泥台阶。再抬头时，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汇入前方的人流，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渐渐模糊在依然未散的晨雾里。
许笙洛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想起方向，朝着一中的位置走去。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说不清道不明。
一中的校园比想象中更古朴。参天的法国梧桐几乎遮蔽了整个主道，树皮斑驳，沉淀着岁月的痕迹。红砖的教学楼爬满了常春藤，在初秋的风里微微晃动叶片。空气里有桂花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旧书和粉笔灰特有的味道。
公告栏前挤满了新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分班名单。许笙洛好不容易挤进去，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搜寻。
高一（三）班
……
许笙洛
……
陆昭南
……
他的目光在“陆昭南”三个字上停顿了一瞬。很好听的名字。仅此而已。他继续往下看，找到了自己的寝室号：305。
宿舍是六人间，条件尚可。许笙洛到得早，选了个靠窗的下铺。整理床铺时，室友们陆续来了，互相简单介绍，都是三班的同学。大家初识，话题围绕着中考成绩、原来学校、对一中的憧憬或畏惧，气氛还算热络。
下午是班会。许笙洛走进三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他找了个靠后排的位置坐下，有些拘谨地打量着新同学和未来三年的教室。黑板左上角挂着高考倒计时的牌子，鲜红的数字刺痛了眼：还有1013天。
原来时间可以被如此精确地量化成压力。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姓周，教语文，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她讲了一中的辉煌历史、严格校规和对大家的殷切期望。许笙洛听着，思绪却有些飘。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然后，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报告，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清朗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许笙洛抬起头。
是渡轮上的那个男生。
此刻他站在门口，轮廓被走廊的光勾勒得清晰。黑色的T恤换成了校服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脸上没什么歉意，平静地迎着周老师的目光。
“进来吧。”周老师看了看表，“下不为例。找空位坐下。”
男生点点头，走进教室。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掠过许笙洛时，似乎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最后排，在许笙洛斜后方的空位坐下了。
许笙洛的后背忽然有些僵硬。他能感觉到那股存在感，即使不回头。周老师开始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许笙洛时，他站起来，声音还算平稳：“大家好，我叫许笙洛，来自汉阳三中。”坐下时，眼角余光瞥见后排的男生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书，似乎对自我介绍环节毫无兴趣。
“陆昭南。”轮到他时，他只说了三个字，便坐下了。言简意赅，冷淡得让准备听更多信息的人都愣了一下。
原来他就是陆昭南。公告栏上那个名字的主人。
班会结束后，周老师安排临时座位，按身高排。许笙洛不算矮，被排到了第四排中间。陆昭南因为个子高，理所当然坐在了最后一排的窗边。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许笙洛收拾书包，看见陆昭南已经起身，单肩挎着包，独自一人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隔绝他人的孤清。
之后几天，军训开始了。九月的武汉，秋老虎依然肆虐。操场上，烈日炙烤着塑胶跑道，空气热得扭曲。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汗水浸透了迷彩服，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许笙洛体质不算强，咬牙坚持着。休息间隙，他坐在树荫下喝水，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陆昭南在队列里很显眼。不仅因为身高，更因为那种气质。动作标准却随意，仿佛毫不费力。教官似乎也注意到他，有时会让他出列做示范。他照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做完便归队，不多说一句话。男生们私下议论他“装酷”、“不合群”，女生们则小声讨论着他好看的脸和清冷的样子。
许笙洛从不参与这些议论。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陆昭南在休息时独自走到最远的树荫下，拿出一本书看；看着他拒绝别人递过来的水或纸巾，只喝自己带的；看着他即使身处人群，也仿佛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隔绝着。
那层玻璃，许笙洛不知如何打破，甚至不敢靠近。
直到军训第三天下午，一个意外发生了。
练正步时，许笙洛前面的男生忽然晃了一下，似乎中暑了。许笙洛下意识想伸手扶，自己脚下却一个踉跄，被绊倒在地。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迷彩服的裤子破了个洞，渗出血来。
教官吹哨暂停，让大家休息，看向许笙洛：“能起来吗？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许笙洛试着站起，膝盖一阵刺痛，让他吸了口凉气。周围的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就在这时，一个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是陆昭南。
他在许笙洛面前蹲下，看了一眼伤口。“能走吗？”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笙洛愣住了，下意识点头：“应该……可以。”
陆昭南没再说话，伸手搀住许笙洛的一只胳膊，将他扶了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然后他对教官说：“我送他去医务室。”
教官点头同意。陆昭南便扶着许笙洛，慢慢离开操场。许笙洛半边身子靠着陆昭南，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力量和体温。他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几乎不敢呼吸。脸上的热度，不知道是因为摔跤的窘迫，还是因为此刻的靠近。
去医务室的路不长，两人却走得很沉默。许笙洛试图找点话说：“谢谢……麻烦你了。”
“没事。”陆昭南只回了两个字。
医务室的校医给伤口消毒、上药，嘱咐不要沾水。处理完后，陆昭南依然等在那里。“好了？”他问。
“嗯。”许笙洛点头。
两人又沉默地往回走。快到操场时，陆昭南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许笙洛听：
“这里的天空，和那天渡轮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许笙洛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
陆昭南也停下了，目光落在许笙洛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许笙洛清晰的倒影。没有笑意，却也没有之前的疏离，只是一种沉静的、确认般的注视。
原来，他也记得。
江上的雾气，渡轮的对视，并非许笙洛一个人的错觉。
风忽然大了一些，穿过校园的梧桐，发出海浪般的涛声。远处操场上的口号声隐约传来，却又仿佛隔得很远。世界在那一刻缩小到只剩下他们之间两步的距离，和那双映着彼此的眼睛。
许笙洛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所有的思绪、悸动、茫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昭南看着他，几秒钟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那或许不算是一个笑容，只是唇角一丝微妙的弧度变化。
然后他转开视线，重新扶住许笙洛的胳膊。
“走吧，”他说，“快下课了。”
声音依旧平静，搀扶的动作也依旧平稳。
但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那阵风里，无声地改变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缓缓荡开，表面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深处的水，知道那颗石子的重量与轨迹。
许笙洛一瘸一拐地走着，膝盖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他低着头，看着两人移动的影子，在九月的夕阳下，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渡轮上那本没看清名字的英文书。此刻他很想知道，那本书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他想知道关于陆昭南的一切。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无比清晰，带着少年人才有的莽撞与笃定，刺破了他十六年来循规蹈矩的、目标明确却缺乏热望的心。
江城九月，漫长的夏日终于显出颓势，傍晚的风里悄悄裹挟了一丝凉意。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预演着不久后那场盛大而凋零的秋天。
故事开始了。在渡江的烟雨里，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在一句无人知晓的独白中。
曶晓时分，天光将明未明，有些遇见，注定朦胧如雾，有些心动，一开始便知晓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渡江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