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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逝无声 ...


  •   三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逼近一百。某种临界点的恐慌,像无声的孢子,在沉闷的教室里悄然弥散。空气不再是单纯的疲惫或焦虑,而是一种混合着孤注一掷、听天由命和最后挣扎的复杂气味。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拉满的弓弦,紧绷得几乎能看到颤动的虚影。

      许笙洛觉得自己像一台运转到极限、内部零件嘎吱作响的老旧机器。睡眠被压缩到每天不足五小时,咖啡因成了维持清醒的血液替代品。体重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失,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只有眼睛里还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苗。

      最后一次全省模拟考,他排到了年级第八。一个足够让父母和老师露出欣慰笑容的数字。但他拿到成绩单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精疲力竭的虚无。他知道,这大概就是他的极限了。就像马拉松选手在最后阶段,清晰感知到自己心肺的承受边界,不再奢求奇迹,只求平稳撞线。

      所有与高考无关的念想,都被彻底镇压、清空。抽屉里那些属于过去的纪念品,他再也没有打开看过。手机里那个隐藏的文件夹,连同那张波士顿雪夜的照片,被他用一道复杂的密码锁死,丢进了云端存储的最底层,仿佛那是一个需要隔离的危险品。陆昭南这个名字,成了一个需要刻意回避的敏感词,一个象征着另一种人生、另一重宇宙的、过于耀眼的符号,直视会灼伤眼睛,想起会扰乱心神。

      他不再需要靠“不去想”来对抗思念。他是真的,渐渐想不起来了。那些清晰的细节——图书馆灯光的角度,樱花花瓣落在肩头的重量,高铁信纸的触感——都像褪色的照片,边缘模糊,色彩淡去,最终融化成一片没有特征的灰白背景。就连冬夜陆昭南突然出现又消失的那一幕,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朦胧而不真实。

      遗忘,成了生存的本能,也成了最温柔的酷刑。

      四月初,一个罕见的、阳光温煦的周六下午。高三只放半天假,但对于已经被囚禁太久的人来说,已是奢侈的放风。许笙洛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上额外的补习班。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出了校门,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任由双脚带他去往任何地方。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东湖边。又是樱花季。

      樱园里人山人海,比两年前更加喧嚣。游人的笑声、相机的快门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合成一片嗡嗡作响的、欢乐的噪音。粉白的花云依旧绚烂,开得没心没肺,仿佛从未经历过凋零,也永远不会懂得离别。

      许笙洛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片熟悉的、如梦似幻的花海。风过时,花瓣如雨落下,场景与他高二那年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任何悸动,没有回忆翻涌,甚至没有一丝感伤。那片樱花,那些欢笑的人群,那个曾经站在花树下心跳如鼓的自己,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的玻璃。他能看见,却无法感受。

      他转身离开了樱园,没有走进那片花雨。

      沿着湖岸慢慢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柳枝吐出嫩黄的新芽,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春天以它毋庸置疑的、生机勃勃的姿态,宣告着轮回的胜利。

      许笙洛在一张面向湖水的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童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形在蓝天下摇摇晃晃地升高。他看了很久,目光却没有焦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炖了他爱喝的汤。

      他回复:“回。晚点。”

      锁上屏幕,他继续望着湖水发呆。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回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日记了。那个曾经记录下无数隐秘心事和挣扎的本子,连同钥匙一起,被他忘在了抽屉深处,上面大概已经落了灰。

      也好。他想。有些情绪,本来就不该被记录。有些故事,本来就不该有痕迹。

      就像这湖边的春色,年复一年地来,年复一年地走。游人年复一年地赞叹,拍照,然后离开。湖水记得一切,又仿佛遗忘一切。它只是沉默地映照着天光云影,容纳着所有投下的倒影,然后在风过之后,恢复一片平滑的、无动于衷的澄澈。

      他坐在那里,直到夕阳西沉,将湖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游人渐渐散去,喧闹平息,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付钱时,看到柜台旁边摆着一个小架子,上面挂着各种明信片。大多是江城的风景——黄鹤楼、长江大桥、东湖樱花。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东湖樱花的夜景,灯光将花树照得通明璀璨,不像真实景象,倒像童话里的布景。

      他拿起那张明信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没有买。

      走出便利店,晚风微凉。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知道,这个春天,就像他手里这瓶水,喝过,解了一时之渴,然后瓶子会被丢弃,水会变成身体里的一部分,最终以另一种形式代谢掉,了无痕迹。

      而那个曾让他在樱花树下屏住呼吸的人,那个曾照亮过他苍白青春一隅的人,也将像这个春天一样,成为一段被身体代谢掉的、了无痕迹的记忆。

      也许很多年后,在某个同样温暖的春日午后,他或许会偶然闻到类似的樱花香气,心里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恍惚。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像湖面被微风拂过,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平复如初。

      春逝无声。

      就像有些人的离开,有些感情的凋零,并不需要狂风暴雨或激烈冲突。它们只是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时刻,在阳光依旧明媚、世界依旧喧嚣的背景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属于自己的、静默的消亡。

      许笙洛登上回汉阳的公交车。车子启动,窗外的城市夜景向后流去,灯火辉煌,却与他无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不是樱花,不是雪夜,不是任何与陆昭南有关的片段。

      而是黑板上那个鲜红的、不断减少的数字。

      那才是他此刻,唯一需要面对,也必须面对的现实。

      春天会过去。夏天会到来。

      而高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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