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昏晓》穆染泗

18、风过无痕

　　十二月，岁末的寒意浸透了江城的每一块砖石。江风更加凛冽，像是从西伯利亚长途跋涉而来，带着冰碴子的质感，刮得人脸生疼。天空总是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吝啬地撒下一点惨淡的天光。校园里的最后一点绿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枯枝、灰墙，和学生们裹在厚厚冬装里、行色匆匆的、瑟缩的身影。

　　第二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贴在公告栏上，像一张冷酷的判决书。许笙洛的名字排在年级第十二。一个不上不下、足以交差却无法带来任何喜悦的位置。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没有失望，也没有庆幸，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他知道自己尽了力，也仅此而已。天花板就在那里，清晰可见，他撞不破，也无力再去撞。

　　感冒在陆昭南留下的那袋“润喉糖”和补充剂作用下，总算慢慢好了。那袋深蓝色绒布袋里的东西，他吃了。糖是古怪的草本味道，微苦，但清凉感很持久。补充剂是胶囊，看不懂的英文说明。他没去深究它们的来历和价格，只是机械地按时服用，像完成一个被托付的任务。袋子被他洗干净，晾干，和那个早已空了的熊猫暖手宝、没吃完的薄荷糖盒放在一起，锁进抽屉深处，成为又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纪念品。

　　陆昭南那晚的出现，像一颗投入结冰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但水面很快重新冻结，恢复死寂。他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那场冬夜来访，愈发像一场因高烧而产生的、逼真而残忍的幻觉。只有抽屉里那个空了的绒布袋，和身体里逐渐消退的病痛，是它曾经发生过的、微弱的证据。

　　许笙洛的生活，重新被高三精确而枯燥的齿轮啮合、推动。日子变成了一张无限循环的日程表：六点起床，早读，上课，午休，刷题，晚自习，深夜复习，凌晨入睡。周而复始。思考被压缩到最低限度，情感被彻底放逐，人变成了一台只会输入和输出知识的生物机器。连梦里，都是纷飞的试卷和怎么也解不开的数学题。

　　偶尔，在极度疲惫、意识模糊的间隙，陆昭南的影子会像水底的暗影，悄然浮起。不是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那个，也不是冬夜里风尘仆仆的那个，而是更久远的、模糊的片段——图书馆灯下安静的侧脸，樱花雨中一瞬间的对视，高铁信纸上那句“不知所云”的怅惘。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带来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绵长的隐痛，但许笙洛已经学会了迅速将它们压制下去，用下一道更难的题目，覆盖掉那短暂的失神。

　　他甚至开始害怕想起。因为每一次想起，都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怎样一种坚硬而孤独的现实。那个拥有无限可能、曾让他心驰神往的、属于陆昭南的世界，已经彻底关闭了对他的入口。而他自己的世界，正收缩成眼前这一方课桌、一盏孤灯、和一条通往一个普通大学、一份平凡人生的、清晰而狭窄的轨道。

　　十二月下旬，圣诞前夕。城市里开始有了些许节日的气氛，商场橱窗亮起彩灯，街上偶尔能听到圣诞歌曲。但这一切都与高三绝缘。教室里，只有倒计时牌上日益减少的数字，和越来越频繁的模拟考试。

　　平安夜那天，晚自习照常。教室里比平时更安静一些，或许是因为节日，让这种枯燥的苦熬显得格外漫长和难耐。许笙洛正在与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搏斗，思路卡在一个关键的转换点上，反复尝试，始终不得其法。焦躁感像蚂蚁一样爬上心头，越是着急，越是混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标记下来明天问老师时，手机在抽屉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的刷屏，也不是垃圾广告。是一种特定的、为他设置了特殊震动模式的联系人提示。

　　许笙洛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地沉了下去。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和翻动书页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他僵持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无法抗拒那股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好奇与……恐惧。他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挡住抽屉，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手机抽出一角。

　　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亮起的名字。

　　陆昭南：“平安夜。波士顿下雪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许笙洛点开。

　　照片是在室内拍的，透过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漫天飞舞的、在路灯照射下清晰可见的鹅毛大雪。雪花密集，无声地覆盖着窗外异国风情的街道、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窗玻璃上倒映着室内暖黄色的灯光，和一小片模糊的、似乎是书桌的轮廓。

　　没有人物，没有文字说明。只有一场安静的、遥远的异国雪夜。

　　许笙洛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四肢冰凉，只有握着手机的掌心，渗出了黏腻的冷汗。他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自习课上，显得格外惊心。

　　陆昭南是什么意思？在平安夜，从地球的另一端，发来一张雪景照片？是随手分享？是无心之举？还是……某种更晦涩的、他不敢去揣测的暗示？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们隔着长江，分享江城初雪的情景。那时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明年冬天一起看”的、渺茫的约定。

　　如今，约定的一方，已经在大洋彼岸，看着另一场更大、更陌生的雪。而那个约定，早已被现实和时间，碾碎成粉末，散落在去年冬天那场湿冷的江风里。

　　许笙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他该回复什么？“雪很大”？“圣诞快乐”？还是像陆昭南一样，也拍一张江城冬夜的照片发过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然后，锁上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抽屉深处，用力推紧。

　　他重新拿起笔，看向那道解析几何题。那些线条和坐标，在眼前扭曲、晃动，变得模糊不清。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

　　不要想。不能想。

　　想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重新开始演算，笔尖用力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某种徒劳的、对抗寂静的挣扎。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同学们如释重负，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今晚的安排，或抱怨着假期的短暂。许笙洛动作迟缓地整理书包，将那张始终没解出来的几何题试卷，胡乱塞进文件夹。

　　走出教学楼，寒风扑面而来，比白天更加刺骨。天上没有雪，只有几颗寒星，疏落地钉在漆黑的夜幕上。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圣诞的彩光在不属于他们的街道上流淌。

　　许笙洛将脸埋进围巾，独自走回宿舍。路上有情侣牵着手快步走过，有同学兴奋地讨论着短暂的放松计划。这些鲜活的、带着节日温度的声音和画面，从他身边流过，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无法触及他分毫。

　　他回到冰冷的宿舍，其他室友还没回来。他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隐藏的文件夹，看着那张波士顿的雪夜照片。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着陌生的土地。窗内的灯光温暖，却与他无关。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然后，他退出来，点开陆昭南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下一行字：“江城没有下雪，只有风。” 打完，又删掉。

　　又打：“圣诞快乐。” 再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只是将手机放到一边，拿出今晚要复习的英语词汇书。

　　翻开，第一个单词是 “ephemeral”。短暂的，刹那的。

　　他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写下了两个字的注音：“风过”。

　　风过无痕。

　　就像陆昭南今晚发来的这张照片，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像他们之间所有那些模糊的、未曾言明的瞬间。就像这场漫长而艰辛的、名为高三的冬季。

　　一切都会过去。像风吹过荒原，不留痕迹。雪会融化，夜会褪去，痛苦会麻木，记忆会模糊。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许笙洛合上词汇书，拧灭了台灯。将自己沉入宿舍无边的、寒冷的黑暗里。

　　窗外，岁末的风，正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校园，掠过光秃秃的枝头，掠过长江沉默的水面，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风过无痕。但被风穿透的身体，却记得那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