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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平芜尽处 ...


  •   六月的灼热,像一层厚重的、无法摆脱的茧,将整座江城紧紧包裹。高考结束后的校园,呈现出一种狂欢过后的奇异真空——喧嚣骤然抽离,只剩下烈日炙烤下空荡荡的走廊、堆积如山的废弃复习资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汗水、墨水与某种集体性释然的气味。

      许笙洛独自站在高三(三)班的教室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桌椅凌乱,地面散落着纸屑和空饮料瓶,黑板上残留着最后一天谁也没舍得擦掉的凌乱板书,一角还写着“前程似锦”和一堆签名。阳光穿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空气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时光碎裂后,不甘消散的魂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慢地,移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座位。

      空的。堆着几本不知是谁遗弃的旧课本,封面积了薄灰。

      陆昭南早已不在这里。他甚至在高考前就收到了麻省理工学院正式的录取通知和全额奖学金确认,连毕业典礼都未曾露面,便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抽身而去,飞向大洋彼岸那个更广阔、也更符合他轨迹的舞台。

      许笙洛走到那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木质桌面粗糙冰凉,阳光晒着的地方微微发烫。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人坐在这里的样子——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手指间转着一支笔,或者安静地看一本与课堂无关的书。整整三年,那些短暂的、看似偶然的交集,那些在图书馆擦肩时心跳漏拍的瞬间,那些深夜在手机屏幕上敲出又删掉的、从未发送的信息……此刻都变成无声的默片,在尘埃飞舞的光束里,一帧帧缓慢回放。

      清晰,却已无关痛痒。

      高考他发挥得不错。答案早已估过,上个武汉本地的重点大学建筑系,稳了。父母欣慰,师长祝贺,未来看起来清晰、平坦、合乎预期。可心里那块从陆昭南离开那天就空出来的地方,并没有被这些成功的喜悦填满。它依然漏着风,带着一种已成习惯的、钝重的空旷。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空无一物,只剩一层薄灰。就像他此刻的心。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了一下,声音格外清晰。他拿出来,是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带着MIT域名的英文邮箱地址。署名是:Lu Zhaonan。

      许笙洛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松开。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终于,他还是点开了。

      邮件没有标题,内容简洁,是英文写的:

      “许笙洛,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在波士顿安顿下来。有些话,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尽管它们或许已经迟了三年,或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该被言说。

      高中三年,江城一中,我最清晰的记忆锚点,大多与你有关。渡轮上的江雾,图书馆角落的光晕,东湖那场将谢的樱花雨,冬夜你咳嗽时微微发红的眼角。你的眼睛很亮,像总是盛着好奇与不安的星子。很多次,我看着你迅速移开目光,却不知自己的视线是否也曾同样仓皇。

      竞赛、出国、所谓的‘更大世界’……这些选择背后,并不仅仅是对远方的渴望,也有不得不履行的承诺,和对某种预设轨道的惯性遵从。我一直在向前跑,不敢回头,害怕一旦停下或偏离,就会辜负某些期望,也包括……害怕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情感变量。

      你问我是否相信永恒。在物理的范畴外,我依然没有答案。但我渐渐明白,有些瞬间,因其纯粹与短暂,反而在记忆里获得了某种接近永恒的重量。比如,高二那场樱花雨下,你仰起头闭眼的样子。比如,去年冬夜,你病着,在空教室灯光下苍白的脸。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未来充满未知与挑战。有些路,选择了,就只能笔直地走下去,无法折返,也容不下太多回望的奢侈。

      写下这些,并非为了寻求回应或改变什么。只是觉得,那些沉默的、未曾言明的部分,或许也应该有一个被轻轻安放的句点。

      祝你前程似锦,在属于你的天空下,平安喜乐,活得真实而耀眼。

      陆昭南
      于波士顿查尔斯河畔”

      邮件到此为止。没有询问,没有期待回复,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私人联系方式。像一封穿越时空、投入深海的瓶中信,只为了诉说,不为抵达。

      许笙洛盯着屏幕,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工整的英文字母。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单词都像一把烧红的刻刀,将他竭力尘封、试图遗忘的所有细节、所有悸动、所有小心翼翼的揣测和无数个深夜无声的诘问,重新血淋淋地雕刻出来,摆放在这六月刺眼的阳光下。

      “我最清晰的记忆锚点,大多与你有关。”

      “很多次,我看着你迅速移开目光,却不知自己的视线是否也曾同样仓皇。”

      “害怕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情感变量。”

      “有些瞬间……在记忆里获得了某种接近永恒的重量。”

      原来,他不是独角戏。那些他以为隐秘的注视,对方都记得,甚至可能同样慌乱。那些他珍藏心底的碎片,也是对方记忆里闪着微光的标本。那些冰山下汹涌的、被他感知却无法确认的暗流,真实存在过。陆昭南同样挣扎过,同样在理性的轨道与感性的引力之间,经历过无声的撕裂。

      可是,为什么?既然记得,既然或许也有过同样的心动与挣扎,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留?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渐行渐远、再无交集的路?

      答案,其实早已写在字里行间,写在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剧本里。“不得不履行的承诺”,“预设轨道的惯性遵从”,“无法折返”,“容不下太多回望的奢侈”。陆昭南的世界,是由责任、目标、家族期望和更高处风景构成的精密系统。在那个系统里,一段发生在江城一中、两个少年之间未曾言明的感情,其权重或许轻如尘埃,其变量或许危险如惊雷。他选择了更安全、更“正确”的那条路——压抑,沉默,然后远离。

      而自己呢?自己的怯懦、犹豫、不敢迈出那一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选择”?在高考的重压、未来的不确定和对被拒绝的恐惧面前,他也同样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将一切深埋心底,用刻苦学习来麻痹和逃避。

      双向的暗恋,最终成了两条无限趋近却始终平行的轨道,在青春最喧哗的站台短暂交错,然后,被两股名为“现实”与“怯懦”的巨大推力,推向截然不同的、孤独的深空。没有恶人,没有误会,没有狗血的转折。有的只是两个太过年轻、背负着各自重量、在正确的时间遇到了或许正确的人、却最终都没有勇气为对方偏离自己既定航向的少年。

      最深的遗憾,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是本可以开口,本可以靠近,本可以在那个樱花将谢的午后,或是在那个冬夜空旷的教室,说出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但他们都没有。他们默契地、悲哀地,共同守护了那份沉默,也共同铸就了这场无疾而终。

      许笙洛伏在陆昭南曾经用过的课桌上,肩膀无声地耸动。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飞舞,教室里空旷得能听见他自己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巨大的悲伤不是为了失去,而是为了那份从未真正拥有、却贯穿了整个青春的爱恋。它那么真,那么深,却始终未曾见过天日,未曾有过姓名,像一场发生在深深海底的地震,所有的轰鸣与震动,都被万顷海水吸收,海面之上,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流干,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灼痛。他慢慢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窗外,梧桐树冠如盖,蝉鸣依旧歇斯底里,仿佛要喊尽整个夏天的生命。武汉的盛夏,正走向它最炽热、最漫长的顶点。

      他拿出笔,在那张空无一物的课桌角落,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划下两个字母:X & L。然后,他伸出手指,仔细地、缓缓地将它们抹去,直到木纹恢复原状,不留一丝痕迹。像抹去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梦,一段只有自己知晓的、刻骨铭心的历史。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三年所有隐秘欢喜与无望疼痛的教室,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时,热浪如墙般扑面而来。长江的方向传来悠长的轮渡汽笛声,和三年前那个迷雾的早晨,一模一样。许笙洛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地方,有些人,一旦离开和错过,就是一生。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却终究翻过了那个再也无法回头的篇章。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目光交错,所有深夜独自咀嚼的甜蜜与酸楚,所有在日记本里写下又涂黑的名字,最终都消散在时光的烟尘里,成为记忆深处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而寂静的江城曶晓。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平芜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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