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昏晓》穆染泗

17、冬夜访客

　　十一月的风，终于褪尽了最后一丝温存，变得像浸了冰水的刀片，贴着长江刮过来，钻进校服的每一个缝隙。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大地伸向苍穹的、无数沉默的诘问。校园里少了绿意和人气，显得空旷而萧索，只有高三教学楼，像一座孤岛，在寒夜里持续亮着固执的、疲惫的灯火。

　　第二次全省模拟考刚结束，气氛并没有因为一场大考的完结而松弛，反而因为成绩的即将公布而更加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等待判决的焦虑。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步履匆匆，仿佛稍一停留，就会被背后名为“未来”的巨兽追上、吞噬。

　　许笙洛的感冒断断续续拖了快两周。起初只是喉咙痛，后来开始咳嗽，在寂静的自习课上引来不少侧目和皱眉。他去校医室拿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反而在某个深夜发起低烧。头脑昏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闷响。但他不敢请假，也不愿请假。请假意味着落下进度，意味着在已经拥挤不堪的复习计划表上，撕开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他照常早起，用冷水拍脸驱散睡意，吞下苦涩的药片，然后把自己按在座位上，强迫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扭曲的公式和冗长的文言文上。咳嗽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一阵阵沉闷的、身体内部的震颤。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眼下的乌青恐怕连最厚的镜片也遮不住，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自己的形象，甚至没有精力去感受那份难受本身。生病，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和窗外的风声、笔尖的沙沙声、以及心脏疲惫的跳动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他高三冬日里，一幅灰暗的听觉图景。

　　又是一个复习到深夜的晚上。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和他一样顽固的“钉子户”。值日生关掉了大半的灯，只留下讲台附近和许笙洛座位上方的一盏。昏黄的光晕将他和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参考书、试卷笼罩在一个狭小、孤立的光圈里，光圈之外，是教室无边无际的、沉沉的黑暗。

　　咳嗽终于抑制不住，冲口而出，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教室里激起回音。他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咳完后，他喘息着，额头上沁出冷汗，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

　　有人进来了。

　　许笙洛没有抬头，以为是哪个同样晚归的同学，或者巡夜的老师。他摸索着拿起水杯，想喝口水压一压，却发现杯子早已空了。

　　脚步声靠近，很轻，却沉稳，停在了他的桌边。

　　一片阴影，落在他摊开的试卷上。

　　许笙洛勉强抬起头，逆着昏暗的灯光，看向来人。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陆昭南站在他的课桌旁。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厚的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头发似乎比记忆中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眼下有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疲惫阴影，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两颗浸在冰水中的星子，直直地、毫无遮挡地看着他。

　　许笙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荒谬、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陌生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产生了幻觉。陆昭南怎么会在这里？在波士顿的深秋，在MIT的实验室或图书馆里叱咤风云的陆昭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江城冬夜、一所普通高中高三教室的昏暗灯光下？

　　“许笙洛。”陆昭南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比记忆中低沉了些许，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却异常清晰。

　　不是幻觉。

　　许笙洛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陆……陆昭南？你……你怎么……”

　　“回来处理一些家里的事。”陆昭南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询问，语气很平静，仿佛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在许笙洛的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许笙洛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担忧？

　　“你病了。”陆昭南的陈述句，没有任何疑问的余地。他的目光扫过许笙洛苍白泛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和桌上空了的杯子。

　　“没……没事，小感冒。”许笙洛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因为咳嗽和紧张而更加嘶哑难听。他想扯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陆昭南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却让许笙洛的心脏莫名一紧。陆昭南的目光移向他桌上堆积的试卷和参考书，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带着修改痕迹的字迹，最后落回许笙洛脸上。

　　“这么晚，还不回去休息？”陆昭南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马上……就回去。”许笙洛说着，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铅笔滚落到地上，试卷被碰散，他弯腰去捡，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只修长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支滚远的铅笔，放在他桌上。陆昭南的手，骨节分明，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白，甚至有些苍白。

　　许笙洛的动作顿住了。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只手，和手边陆昭南沾着灰尘的鞋尖。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突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和着血腥味，一起咽了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

　　陆昭南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就那么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几秒钟后，他收回手，直起身。

　　许笙洛也慢慢地站起来，不敢看陆昭南的眼睛，继续沉默地收拾书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我送你回去。”陆昭南忽然说。

　　“不用！”许笙洛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宿舍很近，我自己可以。”

　　陆昭南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沉而执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顺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许笙洛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陆昭南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混合着疲惫、坚持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东西，让他无法，也不忍心再说出一个“不”字。

　　他默默地背起沉重的书包，关掉了桌上的台灯。光圈消失，他们一起沉入教室更深的黑暗里，只有远处讲台那盏灯，投来微弱的光晕，勾勒出陆昭南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走出教学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许笙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不算厚实的围巾里。陆昭南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替他挡去了大部分迎面吹来的风。两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路灯昏暗，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狰狞交错的影子。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脚步声，和许笙洛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声。

　　快到宿舍楼下时，陆昭南停下了脚步。许笙洛也跟着停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陆昭南转过身，面对着他。借着宿舍楼门口惨白的灯光，许笙洛终于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除了疲惫，似乎还有些别的——一种紧绷的，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的情绪。

　　“许笙洛。”陆昭南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在寒风里显得很轻，却又无比清晰。

　　“嗯。”

　　陆昭南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许笙洛几乎要落荒而逃。然后，陆昭南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袋子，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陆昭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笙洛愣住了，没有接。“……这是什么？”

　　“润喉的。波士顿那边买的，成分比较天然。”陆昭南的手依然伸着，袋子在他掌心，很小，很不起眼。“还有，一点增强抵抗力的补充剂。你……脸色很差。”

　　许笙洛的视线，从那个深蓝色的小袋子，移到陆昭南脸上。路灯的光在他眼中破碎成细小的光点，闪烁着，看不真切。

　　“为什么要……”许笙洛的声音哽住了。

　　“没有为什么。”陆昭南打断他，语气里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焦躁，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不安，“拿着。”

　　他不由分说，将那个小袋子塞进了许笙洛外套的口袋里。动作很快，指尖不经意擦过许笙洛冰凉的手背，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弱的暖意。

　　许笙洛像被烫到一样，身体微微一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个鼓起的小小轮廓，喉咙里像堵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按时吃药。多休息。别硬撑。”陆昭南一连说了三句，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背诵某种注意事项，又像是在抓紧时间交代什么。“高三……身体最重要。”

　　他说完，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寒风立刻填补了他们之间那块短暂温暖的空白。

　　“我走了。”陆昭南说。

　　“……好。”许笙洛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陆昭南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沉入深海的锚，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法言说的复杂。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宿舍楼侧面更深的阴影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许笙洛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寒风卷着落叶，拍打在他的裤腿上。口袋里的那个小袋子，贴着身体，传来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比清晰的温热。

　　他慢慢地伸出手，将它掏出来。深蓝色的绒布，柔软，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直到那点微弱的暖意，也彻底被冬夜的寒冷吞噬。

　　抬起头，望向陆昭南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冷漠的灯火。

　　这个冬夜的访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来了，又走了。留下几句简短的话语，一小袋来历不明的润喉糖，和一颗被搅动得更加混乱、更加疼痛的心。

　　许笙洛握紧了手心的小袋子，金属拉链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宿舍。

　　窗外，冬夜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