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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池暗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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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暑气在几场夜雨后偃旗息鼓,江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大的秋天接管。
风变得干爽而锋利,卷着梧桐第一批变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干脆的、属于凋零的声响。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高远、寂寥的湛蓝。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浓郁得有些发腻,却无处不在,像某种固执的、试图掩盖萧索的装饰。
高三,像一列终于驶入最陡峭路段的过山车,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和惯性,碾压过每一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递减,月考、周考、模拟考接踵而至,试卷和分数成为衡量存在的唯一标尺。教室里的空气永远混合着咖啡因、汗水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睡眠不足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许笙洛彻底把自己焊死在了“学生”这个身份里。他成了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那一批人之一。课间不再走动,而是抓紧时间补觉或背几个单词。他主动申请担任了物理和数学两科的“疑难问题收集员”,将同学们的问题汇总,再去请教老师,然后再将解答反馈回去。这个琐碎而费时的任务,占据了他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空隙。
他和室友的交流也仅限于“这道题怎么做”、“借我一下笔记”、“明天几点考试”这类最功能性的对话。他不再参与晚上熄灯后的卧谈,不再对篮球赛或新出的游戏发表看法。他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沉默的学习机器,输入试题,输出分数,屏蔽一切与“高考”无关的信号。
关于陆昭南的消息,偶尔还是会像水底的暗流,不经意地涌上来。班长在班会上念了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是陆昭南写给全班同学的,内容无非是鼓励大家努力,珍惜时光,展望未来。措辞得体而疏离,是标准的“优秀校友”口吻。许笙洛低头做着化学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盖过了班长的朗读声。
后来,听老师说,陆昭南已经顺利入学麻省理工学院(MIT),读物理和计算机双专业。消息传来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低低的惊叹。MIT,那是科幻电影里才有的名字,是传说中天才的聚集地。许笙洛正在订正一道数学大题的步骤,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面无表情地用修正带涂掉,重新写下一个更工整的答案。
他知道,陆昭南正在那个他连想象都缺乏细节的世界里,继续他耀眼的轨迹。而他自己,则被牢牢按在这间弥漫着粉笔灰和焦虑的教室里,日复一日地演算着通往一个普通211或985大学的、平凡而艰辛的路径。
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太平洋,而是整个宇宙的膨胀速率——距离正以光年为单位,加速拉远。
十月初,高三第一次全省联考。压力空前,考前的夜晚,宿舍楼通宵亮灯的窗户比往常多了许多。许笙洛复习到凌晨两点,头痛欲裂,却毫无睡意。他起身,拿着水杯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用冷水扑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眼下乌青、眼神空洞的脸。不过半年多时间,那个会在渡轮上看江雾、会在图书馆偷看别人侧脸、会在樱花树下心跳如鼓的少年,似乎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影子。
镜子里的这个人,陌生而疲惫,像一株被过早催熟、又被榨干了所有汁液的植物。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却依然睡不着。黑暗里,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手机,点开了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个闷热的六月雨夜,他发出“信收到了”之后。往上翻,是更早的解题图片,简短的问答,关于樱花和山茱萸的寥寥数语,还有那句“下周见”。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小小的化石,封印着一段已经死去的时间。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不动。心里有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潮水在翻涌,冲撞着那层他用无数试卷和公式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堤坝。
他点开了输入框。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了他心底那片荒芜的、无人照看的沼泽地。
他想写:“波士顿冷吗?” 或者:“MIT的课,很难吧?” 再或者,仅仅是一句:“你好吗?”
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打。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空白的光标,一下一下地闪烁,像一颗微弱而固执的心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独自跳动着。
他想起八月逆光下,陆昭南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那句被蝉鸣与脚步声打断的“我……”。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像一根柔软的刺,一直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时不时地,泛起细微而绵长的痛楚。
陆昭南当时想说什么?“我要走了”?“保重”?还是……别的什么?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就像陆昭南也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凌晨,在万里之外同一颗星球的黑夜里,有一个人,曾对着他沉寂的对话框,久久地失神,心里涨满了无法言说、也无处投递的秋潮。
许笙洛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联考,语文作文的题目是《距离》。许笙洛看着这个题目,怔了许久。考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和纸页翻动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监考老师投来催促的目光。
他最终提笔,写下的却不是通常的励志或思辨。他写渡轮上的江雾,写图书馆相邻的座位之间那半臂的间隙,写樱花树下隔着花雨的对望,写高铁信纸上那些遥不可及的消息,写八月逆光中那道被沉默拉长的影子。他写物理上的距离可以被测量、被跨越,而人心之间的“场”,其强度却随距离的平方衰减,直至微不可察。他写有些告别无需挥手,因为启程的鸣笛早已在相遇的那一刻鸣响。
他写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笔锋犀利得像在解剖自己。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手心全是冰凉的汗。他知道这篇文章或许不会得高分,因为它太私人,太灰暗,太不符合主旋律。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那个被严密监控的、不允许携带任何私人情感的考场里,完成了一场迟到已久的、对自己内心的审视与埋葬。
交卷后,他走出考场。深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黄了,灿烂得有些悲壮。
他独自走到那棵山茱萸树下。果子已经熟透,变成了鲜艳的、近乎妖异的猩红色,一簇簇缀在枝头,在秋日澄澈的蓝天下,红得惊心动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嶙峋。
他记得陆昭南说过,这果子能入药,辟邪。
他踮起脚,摘了一小簇红色的果实,握在手心里。果皮冰凉,饱满,像一颗颗浓缩的、凝固的血珠。
他握了很久,直到掌心的温度将它们焐热。然后,他松开手,看着它们滚落到树下厚厚的落叶里,消失不见。
辟什么邪呢?他想。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早已走远。
秋池水满,暗涨无声。所有的思念、不甘、遗憾、以及那份从未说出口的喜欢,都像这深秋积蓄的雨水,默默地涨满了心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奔流的出口,只能日渐沉重,日渐冰冷,等待着被漫长的冬季彻底冻结。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棵猩红累累的山茱萸,走回了书声琅琅的教学楼。那里有他的战场,有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有他无法逃避的、一个人的高三。
至于心底那片暗涨的秋池,就让它静默地留在那里吧。或许终有一天,时间会将它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圈干涸的、无人察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