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昏晓》穆染泗

13、无声惊雷

　　六月初，“小高考”像一场盛大的集体仪式，轰轰烈烈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过去。

　　连续两天的考试，将初夏所有的躁动和不安都压缩进了寂静的考场，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耗尽积累了一整个春天的能量。走出考场时，阳光依旧炽烈，梧桐依旧浓绿，世界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每个学生心里都清楚，高中生涯的一个阶段性标尺，已经永久地刻下了痕迹。

　　成绩在一周后公布。许笙洛发挥稳定，所有科目都拿到了A，尤其是物理，电磁学部分意外地拿到了高分。他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漂亮的“A”，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清晰的字迹，和那句被擦去的、关于“保守场”的感慨。这份成绩里，有陆昭南留下的、冷静的余温。

　　但这点个人的、微小的喜悦，很快被另一则重磅消息淹没，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陆昭南入选物理竞赛国家集训队最终名单，将代表中国参加夏季在瑞士举行的国际奥林匹克物理竞赛。

　　消息是周老师在班会上宣布的。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脸泛红光，仿佛是自己亲手培养出的成果。教室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叹、掌声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后方那个靠窗的座位。

　　陆昭南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或羞涩地低头，只是平静地迎着众人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与教室里沸腾的喧嚣隔开，像一尊自带光环的、遥远的雕像。

　　许笙洛坐在人群中，跟着鼓掌，手指却有些僵硬。他看着光芒中心的陆昭南，心里涌起的不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而是一种冰冷的、不断下坠的空洞感。

　　国际奥林匹克。瑞士。

　　这些词汇，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所有关于“未来或许还有交集”的、自欺欺人的幻想。陆昭南的脚步，已经迈到了他连想象都觉费力的高度和远方。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成绩的排名或学校的围墙，而是一整个大陆和一片海洋，是普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的天堑。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围上去祝贺。陆昭南被簇拥在中间，简短地回应着。许笙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陆昭南那平静而疏离的侧脸，看着他偶尔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礼节性的、极其淡薄的弧度。那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优等生应对赞誉的姿态，却让许笙洛感到一种刺骨的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会在高铁上写下“不知所云”，会记得山茱萸花期，会默默递来润喉糖的陆昭南吗？还是说，那些细微的瞬间，只是冰山在特定角度下，偶然折射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虚幻光影？

　　他转身，默默离开了教室。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南彻底从日常的校园生活中抽离。他不再按时出现在教室，而是频繁出入校长室、竞赛辅导中心、以及校外的培训机构。学校宣传栏贴出了大红喜报，他的照片和事迹被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校园广播里时不时能听到关于他的报道。他成了传奇，成了符号，成了激励后来者的标杆，却不再是一个可以并肩走一段路的、真实的同学。

　　许笙洛的生活回归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上课，做题，考试，与室友说笑，一切都按部就班。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个靠窗的座位大部分时间空着，像他心里某个被掏空的位置，风穿过时，会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短信联系也彻底中断了。许笙洛找不到任何理由再发信息。问问题？陆昭南现在面对的，是爱因斯坦和费米那个层级的问题。问候？显得苍白而多余。分享日常？更是自取其辱。

　　他只能从旁人零星的话语里，拼凑陆昭南的踪迹：“陆神今天去北京签证了。”“听说国家队集训在清华，封闭式，直到出国。”“他爸妈来学校了，跟校长谈保送的事吧？肯定是清华北大抢着要。”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锥，扎进许笙洛的心里，不致命，却绵延不断地带来清晰的痛楚。

　　六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傍晚，暴雨将至。天空阴沉得像吸饱了墨汁的宣纸，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许笙洛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打扫完教室，关窗时，他看见陆昭南从实验楼的方向走出来，独自一人，背着那个黑书包，朝校门口走去。

　　他似乎也要离校了。脚步很快，身影在灰暗的天色和摇曳的树影中，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匆忙。

　　许笙洛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追上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一句“恭喜”，一句“一路顺风”，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

　　他扔下手中的抹布，冲出教室，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急促而慌乱。他跑过走廊，穿过大厅，冲出教学楼。

　　雨点已经开始零星地砸落，大而沉重，在地面上溅起尘土的气息。陆昭南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正要踏出伸缩门。

　　“陆昭南！”许笙洛喊出了声。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嘶哑，被初降的雨声盖过了一半。

　　陆昭南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教学楼台阶上、微微喘气的许笙洛。雨点更密了，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头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开始连成线的雨幕，他们互相望着。

　　陆昭南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他似乎没料到许笙洛会突然出现，更没料到他会在这样的时候叫住自己。他的目光在许笙洛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有一种许笙洛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平静湖面下被惊扰的漩涡。

　　许笙洛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恭喜、保重、再见——都卡在了喉咙里，被雨水和心跳声堵得严严实实。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朝着陆昭南的方向，很轻、很慢地挥了一下。

　　一个无声的告别手势。

　　陆昭南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他抬起又放下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些欲言又止的、汹涌而克制的情绪。陆昭南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层惯常的平静冰壳。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许笙洛，深深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影像，连同这初夏的急雨和少年湿漉漉的目光，一起刻进记忆深处。

　　然后，他也抬起手，朝着许笙洛的方向，同样很轻、很缓地挥了一下。

　　隔着雨幕，两个少年，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沉默的仪式。

　　做完这个动作，陆昭南不再犹豫，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校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帘和街角拐弯处。

　　许笙洛站在原地，雨水很快淋湿了他的全身。冰冷的水流顺着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望着陆昭南消失的方向，望着空荡荡的校门口，望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

　　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巨大的、轰鸣般的寂静。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在胸腔里炸开，震碎了所有残存的侥幸和期待，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废墟。

　　他知道，这就是结束了。

　　不是激烈的冲突，不是明确的言辞，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只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一次仓促的追赶，一个隔空无言的挥手。

　　但这就够了。足够为这段从未真正开始、也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暗恋，画上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句点。

　　陆昭南走向了他的奥林匹斯山，走向了瑞士的雪山和世界的掌声。而他，许笙洛，将留在这座潮湿闷热的江城，继续他平凡而按部就班的青春。

　　两条线，在短暂靠近后，终于被命运巨大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并且，永无再次交汇的可能。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许笙洛缓缓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回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回荡着他孤单的脚步声，和水滴从身上坠落的轻响。

　　窗外，盛夏的第一场雷暴雨，正以席卷一切的气势，轰鸣而至。

作者有话说

　　暗恋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