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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逆流之信 ...


  •   五月的江城,是被阳光和绿意突然灌醉的。几乎是一夜之间,冬日的颓唐与春日的潮湿被一扫而空,梧桐新叶舒展开油亮的掌形,层层叠叠遮蔽了天空,阳光穿过缝隙,在地上洒下晃动的金币。风是暖的,带着植物汁液饱满的、近乎甜腥的气息,和长江水汽蒸腾起来的、氤氲的活力。

      陆昭南回来了。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下午,物理课刚上到一半。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走向那个空了整整一个月的角落。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附近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埋首于笔记。

      但许笙洛感觉到了。像某种磁场扰动,像平静湖面投入石子,他后背的皮肤微微绷紧,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耳朵却捕捉着后方传来的一切细微声响——书包放在桌上的闷响,椅子被轻轻拉开的摩擦声,书本被拿出的窸窣声。

      然后,是那道熟悉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了物理老师一个关于竞赛难度的问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教室里的空气划开一道口子。

      许笙洛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混合着失而复得的钝痛和近乡情怯的慌乱。他回来了。带着杭州的烟雨、国家集训的硝烟、以及或许更加明确和遥远的未来,回到了这个他即将彻底离开的起点。

      下课铃响,人群涌动。许笙洛慢吞吞地收拾书本,用眼角余光瞥向后方。陆昭南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询问竞赛见闻。他简短地回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笙洛看出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清晰,眼下有淡淡的疲惫,但那双眼晴却似乎比离开前更深,更沉,像吸纳了远方湖泊的静水。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撞。陆昭南微微顿了一下,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许笙洛也僵硬地回以点头,随即迅速转开视线,仿佛被那平静的目光烫到。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一切都不同了。那道因距离而产生的思念沟壑,在真人出现的瞬间,非但没有填平,反而被一种更庞大、更真实的无形之物撑开——那是陆昭南身上携带的、属于另一个更高层次世界的印记,无声地宣告着他们之间已然扩大的差距。

      许笙洛没有主动去找他。陆昭南也没有。他们的座位依旧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课间的人流依旧将他们自然隔开。那本《费曼笔记》早已被许笙洛啃透,他找不到新的、正当的理由,再走到那个窗边。

      直到周五放学,许笙洛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是平整地放在一摞练习册的最上面。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快速扫视四周,同学们都在收拾东西,喧闹着讨论周末计划。没有人注意他。他屏住呼吸,拿起信封。很轻。他走到教学楼后面无人的角落,靠在爬满青藤的砖墙上,手指微微颤抖地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白色活页纸。展开,上面是陆昭南那熟悉而干净的字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杭州集训结束,结果尚可,进入国家预备队。六月将赴京参加最终选拔,决定是否进入国家队,代表国家参加国际竞赛。此为其一。

      其二,SAT首考成绩已出,1580。托福待考,预计七月。申请季序幕已开,目标院校材料开始准备。

      其三,学业水平测试在即,万勿松懈。你物理电磁部分概念已清,但综合应用与计算精度仍待加强。附最近三次周测你出错题型的归纳与建议(见反面)。

      其四,
      东湖樱花,谢否?
      山茱萸花,应已落尽。
      江城入夏,湿热将至,注意防暑。

      书于归汉高铁。
      窗外平原疾驰,忽忆《江城子》一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不知所云。”

      信到此戛然而止。

      许笙洛怔怔地看着这张纸,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眼前跳动、旋转,然后重重砸进他心里。他先是快速浏览了那些清晰冷峻的事实:国家预备队、SAT近乎满分、申请季……每一条都在他面前竖起一座更高的山峰,让他仰望的脖颈更加酸涩。然后是那些具体的学习建议,严谨、精准,是陆昭南一贯的风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最后,是那几句。关于樱花,关于山茱萸,关于湿热。还有那突兀引用的、悲凉彻骨的苏轼词句。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陆昭南写这句时,在想什么?是感慨时光飞逝,故人不在?还是……在预支某种未来的离别之痛?

      “不知所云。”他这样结尾。是解释这诗句与上下文无关?还是承认自己也无法厘清此刻纷乱的心绪?

      许笙洛的指尖冰凉,反复摩挲着信纸的边缘。这封信,像一道复杂难解的谜题。前半部分是陆昭南——那个目标明确、高效理性的陆昭南,在同步重要信息,履行某种责任。后半部分,却隐约露出了另一个陆昭南——那个会在高铁上看着平原发呆,会记得无关紧要的花开花落,会无端想起悲凉诗词,并感到“不知所云”的陆昭南。

      这封信是一道裂隙。是陆昭南那严密理性世界的一次罕见的、短暂的失序。他把这些“不知所云”的情绪碎片,连同那些重要的“事实”,一起封进信封,塞进了许笙洛的抽屉。

      这意味着什么?是信任?是分享?还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处理的情绪倾倒?

      许笙洛背靠着粗糙潮湿的砖墙,仰起头。五月的夕阳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眼睛有些酸胀。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祝贺他的成就?显得客套而生分。询问那句词?太过唐突,也可能触及对方不愿深谈的领域。表达感谢?对于那混杂着冰冷事实和温热碎片的复杂信息,一句谢谢显得过于苍白无力。

      他将信纸仔细地按原折痕折好,放回信封,再小心地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整个周末,许笙洛都心神不宁。他摊开作业,眼前却总是浮现信上的字迹。他走到汉阳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东流,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料得年年肠断处”。他想象着陆昭南坐在飞驰的高铁上,窗外是广袤的、与他无关的平原,他写下这些字时,侧脸是怎样的表情?是惯常的平静,还是也有一丝罕见的迷茫?

      周日晚上,他终于拿起手机。删删改改无数次,最终发出去的,是一句极其简单,却又包含了所有未尽之言的话:

      “信收到了。一切顺利。你也保重。”

      他避开了所有具体问题,避开了情感层面的回应,只给出了一个最安全、最笼统的确认。像一个害怕惊扰了珍稀鸟类观察者,只敢远远地、模糊地示意自己看到了它的踪迹。

      陆昭南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来,同样简短:

      “嗯。”

      然后,又一条:

      “下周见。”

      下周见。最平常不过的三个字。但许笙洛却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在经历了国家集训、高分标化、和那封意味复杂的信之后,“下周见”意味着日常的、平凡的回归。意味着在各自奔向不同未来的狂奔中,他们依然共享着同一间教室,同一段时间,直到下一个更重大的离别节点到来。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所能拥有的全部了。在激流奔涌的命运河道里,这一点点并行的、暂时的水域。

      周一,许笙洛走进教室时,陆昭南已经在了。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侧脸沐浴在晨光中。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与许笙洛相遇。

      这一次,许笙洛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静静地看着陆昭南,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早。”

      陆昭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平静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淡到几乎没有的笑影,转瞬即逝。然后他也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

      没有言语。但某些东西,在那一刻,悄然流通了。像地底暗河,沉默,却真实存在。

      许笙洛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窗外,五月阳光正好,梧桐绿叶喧哗。教室里是熟悉的翻书声和低语声。

      他知道,陆昭南即将再次出发,去往更激烈的赛场,更遥远的未来。而他自己,也将迎来决定性的“小高考”。

      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即将分岔的河流,在最后的并行段里,因为一封装载着理性与迷茫、事实与诗情的“逆流之信”,而触摸到了彼此水面之下,那冰冷与温热交织的复杂涌流。

      信是逆流而上的。从陆昭南高速向前的未来,回溯到此刻看似静止的现在。它什么也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改变,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许笙洛摊开“小高考”的复习资料,握紧了笔。他知道,他能做的,唯有努力划好自己的船,在他还能与他并行于同一片江面的、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再靠近他一点点。

      哪怕只是目光偶尔的交汇,哪怕只是无声的口型问候,哪怕只是共享同一阵穿堂而过的、五月的暖风。

      这就够了。在这注定逆流的命运里,这一点点顺流而下的、安静的陪伴,就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的火光与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逆流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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