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蝉蜕之夏 ...


  •   七月,盛夏以君临天下的姿态,彻底统治了江城。

      热浪像实体一般,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寸空气。蝉鸣从清晨直响到深夜,嘶哑、单调、永无止境,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能量都烧成噪音。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边缘发黄,无精打采地垂着。长江水汽被烈日蒸发上来,与城市的热岛效应媾和,形成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闷热,无论走到哪里,皮肤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甩不脱的湿腻。

      陆昭南的名字,依然偶尔在校园里被提起,但已迅速褪色成某种遥远背景里的传奇符号。大家的话题,早已转向即将到来的高三,转向更现实的月考排名、补习班选择和假期缩短的抱怨。那个靠窗的座位彻底空了,堆上了更多杂物,积了薄灰,像一段被快速翻过去的篇章。

      许笙洛的生活,被一种茫然的惯性推动着。高二的最后一段时光,在炎热和疲惫中缓慢爬行。他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参加期末复习,一切如常。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场六月的暴雨彻底浇透,再也没有晒干,始终泛着凉意,与周遭蒸腾的暑气格格不入。

      他不再刻意去看那个空座位,也不再期待后门会有什么动静。手机里那个沉寂的对话框,被他设置了免打扰,连同那些翻来覆去阅读过的旧信息和那封“逆流之信”的照片,一起锁进了心底某个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日子变得异常安静,也异常空旷。像一场盛大戏剧落幕后的舞台,只剩下他自己,站在空旷的聚光灯下,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七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高二正式画上句号。暑假被压缩得只剩短短三周,但对于紧绷了一年的神经来说,已是难得的喘息。许笙洛回了汉阳。

      家,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只是这次回来,感觉有些不同。父母的话题,开始频繁地、试探性地围绕“高三”、“大学”、“专业”、“未来”。饭桌上,父亲会说起哪个同事的孩子考上了哪所名校,学了什么“有前途”的专业;母亲则会忧心忡忡地询问他的学习状态,建议他暑假去上个“提优班”。

      许笙洛含糊地应着,心里却一片麻木。未来?他的未来在哪里?在此之前,未来像一扇模糊的、尚未来得及仔细描绘的门。而现在,当陆昭南以那样璀璨的方式,为他演示了一种极致可能的未来图景后,他自己的那扇门,反而变得更加暗淡和难以辨认了。任何规划,在那种光芒的映衬下,都显得平庸而缺乏意义。

      他开始长时间地发呆。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听着永不停歇的蝉鸣,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不知名的远方。有时他会拿出那本《费曼笔记》,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涌起的不是学习的动力,而是一种更深重的无力感。他沿着陆昭南指明的路径走了一小段,却发现路径的尽头,是更陡峭的、他无力攀爬的绝壁。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空壳。激情、目标、乃至那份隐秘而炽热的喜欢,都随着那个人的远离而被一同抽空。剩下的,只是一具按照社会时钟和父母期望、机械运转的躯壳。

      七月底的一天,异常闷热。傍晚,一场酝酿已久的雷雨终于落下。不是六月初夏那种急促的暴雨,而是盛夏特有的、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激起白色的水雾,瞬间带走了积攒了一整天的酷热。

      许笙洛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如瀑般冲刷着世界。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很醒目:“江城骄傲!一中学生陆昭南勇夺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金牌!”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停滞了一瞬。指尖有些颤抖地点开链接。

      新闻配了图。是在某个庄重的颁奖礼堂,陆昭南站在领奖台上,胸前挂着金灿灿的奖牌。他穿着印有国旗的队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是礼节性的微笑。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或者镜头之后的远方。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照片下面还有几张他在实验室、与外国选手交流的侧拍,每一张里的他,都显得从容、专注、遥不可及。

      新闻稿用热情洋溢的语言,描述了他的优异成绩、沉着表现,以及为国争光的荣耀。提到了他已被清华北大“争抢”,提到了他光明的未来,称他为“江城学子的楷模”。

      许笙洛盯着那张领奖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的陆昭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脸,那副表情;陌生的是那身荣耀的光环,和那仿佛已置身于另一个宇宙的、全然不同的世界背景。

      这就是了。故事的终局,以最辉煌、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

      陆昭南成功了。以他预想中、甚至超越他预想的方式,抵达了那个“更大的世界”。他成了真正的“天之骄子”,成了新闻报道里闪烁的名字,成了母校永远的骄傲,也成了……许笙洛永远无法企及、甚至连仰望都需费尽全力的、悬挂在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窗外的雷声滚滚,雨声哗然。许笙洛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心里那座曾经隐秘构筑的、关于“可能”和“未来”的脆弱宫殿,在现实耀眼的光芒下,轰然坍塌成粉末的细微声响。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的清醒。

      他关掉新闻页面,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冽气息的风,裹挟着雨丝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脸和胸膛。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凉意穿透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蝉鸣在雨声中微弱了许多,但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嘶哑地鸣唱着这个夏天最后的热烈。

      许笙洛忽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蝉的幼虫要在地下蛰伏数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破土而出,爬上枝头,蜕去旧壳,在阳光下鸣唱一个夏天,然后死去。

      他现在,大概就处在那个“蜕壳”的阶段。旧有的、依附于另一个人身影的幻想和期待,被这场名为“现实”和“差距”的暴雨冲刷殆尽,露出了底下苍白、脆弱、但也必须独自面对世界的、真实的自己。

      很痛。像剥离一层长在肉上的皮。

      但也必须完成。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天边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一角被洗净的、深蓝色的夜空,和一两点早出的、微弱的星辰。

      许笙洛关上窗,回到书桌前。他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落下笔,写下的不是情绪,不是回忆,而是一行极其简单、近乎冷酷的字:

      “2008年7月29日,雨夜。获悉陆昭南获国际奥赛金牌。祝贺他。从今日起,许笙洛,你该走自己的路了。”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味或感伤,而是直接将它锁进了抽屉。

      他打开书包,拿出了高三的预习资料。厚厚的一摞,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他翻开第一本,是数学的“函数与导数综合应用”。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复杂的符号和图形。

      他知道,这条路上,不会再有人从旁指点,不会有那熟悉的字迹在空白处写下精妙的注解,也不会有那双平静的眼睛在偶尔对视时,给予他一丝微弱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这将是一条真正孤独的、需要他自己一步步丈量的漫漫长路。

      窗外,雨彻底停了。蝉鸣再次清晰起来,充满了整个夜晚。月光透过云隙,洒在湿漉漉的街道和树叶上,泛着清冷的光。

      许笙洛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了书桌的一角。他低下头,开始看第一道例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盛夏的、蝉鸣不止的深夜里,一个少年,正在沉默地、艰难地,完成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蝉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