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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隔岸观火 ...


  •   四月的雨,下得黏稠而阴郁,像老天爷憋了一整个冬天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借口。雨点敲打着教室的窗玻璃,顺着斑驳的痕迹蜿蜒流下,将外面湿漉漉的梧桐和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

      陆昭南的座位空了。

      不是暂时的请假,而是长达一个月的、彻底的缺席。那方靠窗的角落,如今堆放着几箱班级多余的练习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光偶尔穿透雨幕,照在那片空荡上,显得格外刺眼。

      许笙洛发现自己养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习惯:上课走神时,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座位;课间休息,耳朵会下意识捕捉后门传来的动静,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像以前一样,在铃声响起前最后一刻出现;晚上回到宿舍,他会反复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看着最后一条停留在两周前的“你也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再也没有理由按下发送键。

      生活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现实:堆积如山的“小高考”模拟卷,空气中弥漫的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提神气味,同桌陈浩抱怨“电磁场简直反人类”的嘟囔,黑板上每日更新的倒计时数字像催命符。另一部分,则是一种持续的、空洞的失重感,仿佛心脏的某个角落,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也被一并掏空了,只留下呼啸的风声。

      他拿到了陆昭南承诺的《费曼物理学讲义》笔记。是在陆昭南去杭州前一天,晚自习后,在教学楼昏暗的楼梯转角。陆昭南将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递给他,很厚,边角已经磨损。

      “重点和我的理解都写在上面了。”陆昭南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显得有些空洞,“电磁部分从第87页开始。”

      许笙洛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封皮冰凉的质感,以及陆昭南残留的一丝微温。“谢谢。”他低声说,喉咙发紧,“杭州……一路顺风。”

      陆昭南点了点头,目光在许笙洛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蒙着一层江南即将到来的烟雨。“嗯。好好复习。”

      没有多余的话。陆昭南转身下楼,脚步声在寂静中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吞没。许笙洛抱着那本笔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巡夜的保安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

      那本笔记成了许笙洛这一个月里最珍贵的物品,也是最大的折磨。纸张上是陆昭南干净利落、条理清晰的笔迹,中英文夹杂,偶尔有他独创的简洁符号和批注。那些复杂的电磁场概念,在陆昭南的拆解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简洁和美感。许笙洛如饥似渴地研读,仿佛透过这些字迹,能触摸到那个人思考时的脉搏。

      但更多时候,他会被笔记空白处偶尔出现的、与物理无关的零星字句攫住心神。某一页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场是延展的,力在远处依然存在。——是否适用于非物理领域?”另一页边缘,画着一个潦草的问号,旁边是“边界条件?初始值?”。

      最让许笙洛心颤的,是在讲解“保守场与路径无关”一节的末尾,陆昭南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一句,又用橡皮擦过,留下了淡淡的、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

      “如果情感也如保守场,只与始终状态有关,与中间如何曲折无关……该多好。”

      许笙洛盯着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粗糙的擦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陆昭南也会思考这些吗?在他那被公式和未来规划填满的理性世界里,是否也有一小块地方,为这些“非物理”的、无法计算的问题,留出了困惑和挣扎的空间?

      这句擦去的话,像一扇从未开启的窗,短暂地打开了一条缝隙,让许笙洛窥见了冰山下,那幽深海水里涌动的不确定性。但缝隙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迷茫和无望。

      他们之间唯一的直接联系,是每周六晚的一条固定短信。不是许笙洛发的,而是陆昭南。内容千篇一律:

      “周测卷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答案应为√(2μ0I/πR),注意单位换算。陆。”

      最初收到时,许笙洛心跳如鼓,以为这是某种隐秘的关怀。但很快他发现,这条信息并非只发给他一人。陈浩有一次抱怨:“陆神怎么连在杭州集训都遥控我们物理周测啊?班长在群里转发他发的答案呢。”

      许笙洛点开几乎被屏蔽的班级群,果然看到班长转发的那条一模一样的信息,前面加了一句:“陆昭南同学分享的答案,大家参考。”

      原来如此。不是私人的惦念,只是陆昭南式的高效与责任——即使远在千里之外,即使忙于国家级的竞赛,他依然记得每周的物理周测,依然会抽空算出最难的题目,将答案分享给全班。这是他的习惯,他的“路径”,与对象是谁无关。

      许笙洛心里那点卑微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难堪的空虚。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走进陆昭南那个以效率和目标驱动的世界。他只是一个恰好坐在他视线范围内、偶尔能跟上他思路、让他不介意顺手帮一把的普通同学。

      仅此而已。

      四月中旬,“小高考”模拟考成绩公布。许笙洛排在年级第十五,物理拖了后腿,尤其是电磁学部分,扣分严重。他看着卷面上那些红色叉叉,耳边仿佛响起了陆昭南平静的声音:“电磁场重在理解‘场’的概念……” 他理解了吗?或许有一点,但远远不够。他和陆昭南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地理距离,更是智识层面上那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天放学后,雨下得更大了。许笙洛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撑着伞,又去了校园西侧那条梧桐小径。雨水将树叶洗得发亮,在地上汇成涓涓细流。他走到那棵山茱萸树下——冬天陆昭南曾在此驻足,说起他外婆的那棵树。

      山茱萸已经开花了。米粒大小的、鹅黄色的四瓣小花,簇拥在尚未长叶的枝头,细碎得几乎看不见,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却又那么倔强。没有绿叶衬托,没有艳丽色彩,只是安静地、如期地开放着,完成属于它的季节使命。

      许笙洛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小的花朵。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忽然想起了陆昭南当时说起外婆时的语气,那种平静下深藏的温柔与怀念。

      “要好好的。要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

      外婆的嘱托,成了陆昭南背负的使命,也成了他疏离所有人、包括可能走近的自己的原因。他要走的太快,路太窄,容不下任何可能让他分心或迟疑的牵绊。

      许笙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低垂的、湿漉漉的花枝。冰凉的水珠沾湿指尖。

      他明白了,自己就像这棵山茱萸。在陆昭南宏伟的人生蓝图里,或许只是路旁一株偶然被注意到、因其与某段私人记忆相连而被短暂记住的植物。他会记得它开花的样子,甚至记得与之相关的温暖往事,但他不会为它停留。他的目光永远在前方,在更高更远、被称为“更大世界”的地方。

      雨声淅沥,世界一片朦胧。许笙洛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不是因为没有朋友,而是因为心里那份无人可诉、也永无回响的情感,在这潮湿的春天里,无声地发酵,胀痛,却找不到出口。

      他拿出手机,点开陆昭南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他输入:“山茱萸开花了,很小,黄色的。”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良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没有意义。这条信息,不会像物理答案那样,有一个明确的、有用的回复。它只会成为对方忙碌间隙里,一个需要费神理解的、无意义的干扰。

      他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

      那天晚上,许笙洛在日记本上写下:

      “他不在的第四周。雨一直下。山茱萸开了,没有人看。我读完了他的笔记,也读懂了那句被擦掉的话。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他的轨迹明确而高速,指向星辰大海;我的轨迹模糊而平凡,大概就是留在这座江城。交叉点早已过去,剩下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距离,和像这场雨一样,没有尽头的、安静的思念。”

      “我像隔岸观火的人,看着对岸那个明亮、灼热、与我无关的世界。知道那团火很美,知道那火光下的人或许也有阴影,但我永远无法渡河,无法触碰。只能站在此岸的潮湿与阴冷中,用他留下的一点余温,徒劳地烘烤自己。”

      写到最后,笔尖戳破了纸张。他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将自己沉入黑暗。

      窗外,夜雨未歇,敲打着世间万物,也敲打着一颗在寂静中无声灼烧、却又注定无法被对岸看见的,少年人的心。

      隔岸观火,火越炽烈,岸越荒凉。而那道名为长江、实为命运的水域,亘古流淌,沉默地分隔开所有本该靠近,却终于远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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