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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字迹 那字迹清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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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冬日阴冷的空气中凝滞不散。
昔日金碧辉煌、笑语盈堂的殿宇,此刻寂静得可怕,唯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裴青砚一身玄黑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缓步走入内殿。
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幔后,陈太后躺在紫檀木凤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惨白,嘴唇干裂泛紫。明黄色的锦被盖至胸口,但左胸位置,依旧能看出包扎的厚厚绷带轮廓,以及隐隐渗出的、暗红色的血渍。
几名太医跪在榻前,额上冷汗涔涔。
“母后病情如何?”裴青砚在榻前几步外站定,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
为首的太医院正颤声回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被熊掌拍断了两根肋骨,伤及肺腑,以致气血两亏,昏迷不醒…此番来势汹汹,恐…恐…”
“恐什么?”裴青砚目光扫过太医。
“恐有…不测之虞。”院正伏地,不敢抬头。
裴青砚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是,臣等告退。”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内伺候的宫人也无声退下,只留两名太后心腹老嬷嬷,跪在角落,低眉顺眼。
裴青砚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在他幼时对他冷漠疏离、在他登基后处处掣肘、甚至不惜与权臣勾结、意图扶植幼弟、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如此虚弱、可怜。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母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这死寂的殿中却异常清晰,带着近乎残忍的冷静,“朕来看您了。”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因微弱呼吸而产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裴青砚向前走了一步,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七岁那年,朕染了风寒,烧了三天三夜。太医院所有人都说怕是熬不过去了。先帝来看过朕一次,待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您坐在朕床边,守了整整三天。朕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冰凉的手放在朕额头上,听见您说:‘裴青砚,你不许死。’”
“朕没死。醒来的时候,看见您趴在床边睡着了,妆都花了,那顶沉重的凤冠搁在旁边的矮几上。那是朕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您没戴那些珠翠的样子。”
“这么多年,朕一直认真听您的话,可无论朕怎么努力都不能让您满意。”
裴青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微微倾身,靠近太后,目光落在太后胸口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您教朕权衡利弊,教朕冷酷无情,教朕为了大局可以牺牲一切…那您告诉朕,当您为了陈家的富贵,一次又一次地对朕下手时,朕学的那些帝王心术,是不是…也该用在您身上?”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似乎因他话语中那冰冷的寒意,而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裴青砚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太后那张仿佛凝固在痛苦与昏迷中的脸。
“您就安心在这里‘养病’吧。长乐宫,会是您最好的归宿。”
说完,他不再停留,玄黑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向殿外走去。
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外面阴冷的空气,随即又恢复死寂。
明黄纱幔后,凤榻上。
陈太后依旧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唯有那放在锦被外、枯瘦如柴的右手,几根手指,在裴青砚脚步声彻底消失于殿外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消失不见。
出了长乐宫,暗七便迎上来.
"陛下,北境传来急报,那支玄甲骑兵已到达边境,要求我军即刻释放顾雪衣。”
裴青砚手指微微握紧。
“召集所有影卫,朕要亲自去北境。”
“是”
天牢甲字区,关押的皆是重犯要犯。空气里常年弥漫着血腥、腐臭、铁锈和绝望混合的气味。微弱的光线从狭小的铁窗漏下,在地面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照出浮尘在死寂中缓缓飘荡。
顾雪衣靠坐在最阴冷的墙角,身下是潮湿发霉的稻草。玄白的囚衣早已看不出本色,沾满污渍和干涸的血迹。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
迷迷糊糊间,甬道尽头响起脚步声。
很轻,不是狱卒那种拖沓沉重的靴音。
顾雪衣的眼睫动了动,没有睁开。
“站住。”狱卒的声音从铁栅外传来,带着常年看守重犯特有的冷漠与不耐烦,“何人?所为何事?”
脚步声停了。
“回军爷,小的是奉命来送午饭的。”一道年轻的嗓音,恭敬,柔顺,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意。
说着,他揭开食盒盖子一角,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药粥,以及两个白面馒头。
狱卒探头看了看,食盒无异常。
“以前不是你送。”狱卒仍狐疑道。
“是,他今日告了假。管事公公便临时指派了小的来。”小太监答得流利,从怀中掏出一块御膳房的出宫对牌,“军爷请看,这是小的的腰牌。”
给腰牌的瞬间,顺势将一锭银子塞进狱卒手里。
狱卒皱了皱眉,将银子收下,片刻后,金属碰撞的轻响,是锁链被解下:“进去吧。手脚麻利点,放下就走。”
“是,谢军爷。”
顾雪衣睁开眼睛,
来者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灰青短褐,腰间系着御膳房的杂役木牌。他低着头,看不清眉目,只露出半截后颈和微红的耳廓。他趋步而入,走到顾雪衣面前三步远,便自然而然地矮下身,单膝点地,将食盒搁在膝边,取出饭菜,一碟一碟摆上那张瘸腿的小几。
“顾将军。”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了去,“趁热用些。”
顾雪衣目光扫过饭菜,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多了一个馒头。
他垂下眼,微微颔首。
小杂役摆好饭菜,没有看他,双手扶膝,躬身行了一礼。提着空食盒,退后两步,转身,碎步趋出。
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
狱卒们在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着今晚轮值、东街新开的酒肆、谁又克扣了犯人的冬衣。
顾雪衣拿起馒头,入手温热松软,跟他平日里吃的馒头很不一样。
他轻轻掰开馒头,果然有枚小小的油纸卷。
四下望了一眼,狱卒没有注意到这边,他才背过身子,将纸条展开。
一时间,他停住了呼吸。
纸上以蝇头小楷写着寥寥数字。那字迹清隽,瘦硬,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是他十分熟悉的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