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雪辞》L辞风

8、小年 “你们大齐

　　夜色如墨，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房，弥漫着潮腐与铁锈的气味。墙壁上唯一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冰冷的月光，在地面投下惨白的一小块。

　　顾雪衣靠坐在墙角，月白的囚衣早已脏污不堪，肩背处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隐隐作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微微仰着头，望着那方小小的铁窗，望着窗外被切割成方块的、疏朗的星空。

　　脚步声在空旷幽暗的走道中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帝王的韵律。这脚步声，顾雪衣很熟悉。

　　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接着，是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顾雪衣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玄黑龙袍的下摆映入他低垂的眼帘，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外。一股清冽的雪松香，与天牢的污浊气息格格不入。

　　“抬起头来。”

　　裴青砚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中响起，平静无波。

　　顾雪衣缓缓抬眸。几日的牢狱之灾，让他本就清瘦的面容更显嶙峋，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里面盛满了疲惫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看向裴青砚，目光掠过帝王肩上隐隐透出绷带痕迹的位置，又落回他脸上。

　　“罪臣顾雪衣，参见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礼数周全，却毫无生气。

　　裴青砚看着他这副模样，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挥手屏退了狱卒与内侍。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余下两人之间压抑的沉默。

　　“大齐使臣今日在朝堂上，为你求情。”裴青砚率先打破沉默，他踱了两步，打量着这间逼仄肮脏的牢房，“苏文镜，大齐三朝老臣，不惜以增加岁贡、开放榷场、甚至遣送皇子为质的代价，请求朕…放你归国。”

　　顾雪衣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裴青砚转过身，直视他，“想回去吗？”

　　顾雪衣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的悲凉：“陛下会放我回去吗？”

　　裴青砚的眼神沉了沉，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一直守在牢门外的狱卒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冰冷的石床上。

　　托盘上，是一碟桂花糕，还有桃花醉。

　　顾雪衣的视线，落在那些桂花糕上。那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甜香，瞬间将他拉回了遥远的、温暖的记忆里。在大齐，每年小年夜，都会吃桂花糕。

　　他抿了抿嘴唇，嘴巴里的苦涩感似乎更重了。

　　裴青砚走到石床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又倒了两杯酒，放在两人面前。

　　“今夜是小年。这是你家乡的食物，尝尝吧。”

　　顾雪衣没有接那块糕，只是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看不清他的神情。

　　裴青砚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拿起那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他细细咀嚼着那块来自敌国的糕点，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在品尝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

　　“朕记得，”裴青砚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糕点上，像是在对顾雪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邙山之战前一年的小年夜，朕还在北境军营。那夜风雪极大，营中无酒，也无糕点。朕和将士们分食了几块冻硬的干粮，就算过了节。”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雪衣：“四年了，物是人非！”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来。邙山之战前一年…那是四年前了。那时他还未正式领军，还在父亲麾下做副将。那一年的小年夜…

　　那夜顾府很热闹，父亲难得没有去军营，母亲张罗了一桌好菜，林风、陈河他们几个年轻将领也来凑热闹，吵着要喝酒。父亲难得纵容，拿出了珍藏的桃花醉。他记得自己喝得有些微醺，被林风他们拉着在院子里比划拳脚，母亲在一旁笑着嗔怪，父亲则坐在廊下，捋着短须，眼中是欣慰与隐隐的忧虑…

　　顾雪衣看着那杯推到自己面前的桃花醉。酒香诱人，却像淬了毒。他不动。

　　“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扯出一抹微笑，“只是想起这些往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雪衣抬眸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青砚放下酒杯，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牌，放在桌上。

　　上面清晰的刻着“雪”字。

　　顾雪衣一怔。

　　便听裴青砚道：“你们大齐的士兵，都有这个木牌？”

　　顾雪衣摇头：“木牌乃是家父所创，仅父亲遗留的士兵拥有。”

　　“除了你那五百残兵，你父亲可还有其他骑兵？”

　　顾雪衣看着他：“若是有，臣便不会沦落于此。”

　　裴青砚看着他，神色复杂，他嘴角一勾，道：“但愿如此。”

　　说完，他起身离开牢房。

　　“陛下，周崇不可能擅自设计刺杀，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裴青砚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拉开牢门，走了出去。沉重的铁门再次合拢，落锁声在空旷的走道中回响，渐渐远去。

　　牢房内，重新只剩下顾雪衣一人，和那一碟渐渐冷掉的桂花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桃花醉香气。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口中甜腻的糕点，咸涩交织。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零星几点，从那方铁窗飘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融，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