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雪辞》L辞风

5、刺客 一股冰寒刺

　　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满地狼藉、血污横流的猎场空地，冲到裴青砚面前。

　　裴青砚的玄黑劲装已被撕裂，左肩到背脊的位置，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皮肉外翻，狰狞可怖。伤口边缘隐隐泛着不祥的乌青色，那是熊掌上可能携带的污毒。

　　“陛下！”老太医声音发颤，慌忙打开药箱，取出烈酒、金疮药和桑皮线，“这、这伤口太深，必须立刻清洗缝合，否则恐、恐有性命之虞！”

　　裴青砚却仿佛感觉不到那锥心刺骨的剧痛，只是缓缓侧过身，目光沉沉地投向不远处靠坐在一棵老树根下的顾雪衣。

　　那人月白的骑射服几乎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虎血，哪些是他自己的血。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后背倚着树干，正闭目微微喘息，额角冷汗涔涔。

　　“先看他。”裴青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抬手挡开了太医欲为他清洗伤口的手。

　　“陛下！您的伤…”老太医急得老脸通红，“这伤口离心脉太近，耽搁不得啊！”

　　“朕说了，”裴青砚转过头，眼神冰冷地扫过太医，“先看他。他若有事，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老太医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连忙扑到顾雪衣身边。小心剪开他被血粘住的衣物，只见后背肩胛处旧伤崩裂，鲜血淋漓，左侧腰腹处也有一大片因撞击树干而产生的青紫淤伤，触目惊心。

　　他仔细探查脉息，翻看瞳孔，半晌才松了口气，回禀道：“陛下，顾大人后背旧伤撕裂，失血不少，腰间撞伤亦重，所幸未伤及脏腑。只是…只是失血过多，体力透支，需立刻止血静养，万不能再移动或劳神。”

　　裴青砚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了一丝，只沉声吩咐：“用最好的药，仔细处理。”

　　老太医连忙应是，取出上好的止血散和续骨膏，小心翼翼地为顾雪衣清理、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顾雪衣始终闭着眼，只有偶尔药粉触及深创时，那长而密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待顾雪衣的伤口被妥帖包扎好，老太医又战战兢兢地回到裴青砚身边。此时帝王的半边衣袍已被鲜血浸透，脸色也因失血而显得过分苍白，但他站姿依旧笔挺。清洗伤口、刮去腐肉、穿针引线的剧痛，裴青砚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目光依旧锁在顾雪衣身上。

　　直到最后一针缝完，敷上药膏，缠好绷带，裴青砚才随手接过侍卫递来的干净外袍披上，遮住了那身骇人的伤痕。他走到顾雪衣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四目相对，顾雪衣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刚才为何救朕？”裴青砚开口，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晰。

　　顾雪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微弱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眼角那颗泪痣格外清晰。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因为…我想活着。”

　　裴青砚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近乎虚幻的笑意掠过他紧抿的唇角。

　　他抬起手，用未染血的指腹内侧，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顾雪衣脸颊上溅到的、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虎血。动作很轻，指尖冰凉，与顾雪衣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

　　“报——！”

　　一阵比之前围猎遇袭时更加急促、更加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恐的呼喊，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御林军甲胄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过凌乱的灌木，扑倒在裴青砚脚边不远处，头盔歪斜，满脸是汗水和尘土。

　　“陛…陛下！不、不好了！”

　　裴青砚眉心微蹙，“何事慌张？”

　　“太后娘娘…”侍卫甲像是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太后娘娘被黑熊攻击，重伤昏迷。随行太医们全力抢救，说…说熊掌力道太重，伤及肺腑心脉，恐、恐怕…”。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

　　裴青砚一怔，怒道：“朕要你们何用？”

　　那侍卫慌忙跪下：“臣护驾不周，请陛下治罪。”

　　未等裴青砚再次开口——

　　“报——！”

　　又一声急促的禀报传来！另一名侍卫乙，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脸色是惊疑不定后的凝重，匆匆奔来，单膝跪地：

　　“陛下！末将在猎场外围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发现一名形迹可疑、身受重伤的黑衣人！此人藏匿于灌木丛中，身旁散落此物！”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只牛皮缝制的小袋，以及几片沾着诡异暗绿色粉末的树叶。

　　一名随行的太医上前，接过小袋，打开稍一嗅探，脸色骤变：“陛下！这、这是北地山林猎户用来诱引和激发猛兽凶性的‘狂兽散’！这几片树叶上的粉末，正是此物！”

　　裴青砚眼神锐利如刀：“人呢？”

　　侍卫乙道：“那人重伤昏迷，已押至看管。末将搜查其周身，除这‘狂兽散’外，还在其贴身衣物内，发现了…发现了这个。”他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木牌，双手奉上。

　　那木牌不过婴儿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刻着一个字——一个刀刻斧凿、力透木背的“周”字。

　　一直沉默靠在树下的顾雪衣，在看到那枚木牌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了那枚木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深切的痛楚。

　　裴青砚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落回顾雪衣瞬间失色的脸上，又缓缓移向那枚木牌。他伸手，从侍卫乙手中接过木牌。木质粗粝，字迹却熟悉——那是顾雪衣身边亲卫特有的标识，每人一块，刻着自己的名字或代号。

　　裴青砚握着那枚冰凉木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眸，看向被两名侍卫拖拽过来、扔在空地中央的那个黑衣人。那人满身血污，黑衣破碎，脸上也沾着泥泞，但依稀可辨，是一张有些苍老的脸庞。

　　顾雪衣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纵然血污满面，纵然昏迷不醒，他又怎会认错？那是周崇，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

　　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顺着顾雪衣的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