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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狩猎 这不是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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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到处都是血。
染红了土地,染红了河流,染红了天空。顾雪衣站在血海中,脚下黏腻得抬不起脚。
父亲顾衍站在他身前,银甲已被血染成暗红。一支朔军的长矛贯穿了他的胸膛,矛尖从后背刺出,滴着血珠。顾衍没有立刻倒下,他转过身,看着顾雪衣,咧嘴笑了——满口都是血。
“雪衣…跑…”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射来,正中咽喉。
顾衍的身体晃了晃,却还站着。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战旗狠狠插进泥土,那面绣着“顾”字的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爹——!”
顾雪衣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朔军士兵狞笑着走过来,一脚踹倒父亲的尸体,拔出腰刀——
刀光闪过。
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一直滚到顾雪衣脚边。
“啊——!!!”
顾雪衣从榻上惊坐而起,他浑身湿透,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掐出血痕。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窗外天色微明,更漏指向卯时三刻。他大口喘息,试图驱散梦中残像。
“顾侍读可醒了?”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是老太监李福。
顾雪衣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梦魇的沙哑:“醒了。何事?”
“陛下有旨,今日西山围猎,命顾侍读随驾。”李福顿了顿,补充道,“陛下特意吩咐,让您换上骑射服。”
骑射服。
顾雪衣看着榻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劲装,上好的云锦,银线暗纹,腰间配着玄色革带。
他沉默片刻:“知道了。”
洗漱更衣时,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角那颗淡褐泪痣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母亲曾说这是“情深不寿”的印记。如今母亲早已病逝,父亲战死沙场,而他,穿着敌国的衣装,准备去陪敌国的皇帝狩猎。
何其讽刺。
李福还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又迅速掩去:“顾侍读,陛下的意思是…今日围猎,您需跟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
“为何?”顾雪衣系紧腕带,动作利落——那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
“老奴不敢揣测圣意。”李福垂首,“只是听闻…太后娘娘今日也会去。”
顾雪衣动作一顿。
太后。
“走吧。”他不再多问。
西山猎场积雪还未融化。苍白的一片在微弱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皇家仪仗在猎场外围空地扎营。明黄龙旗、玄黑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三千御林军分列警戒,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王公贵族的车马陆续抵达,一时间旌旗如林,人马喧嚣。
太后凤辇跟在銮驾之后,珠帘垂落,看不清神色。
顾雪衣勒马立在裴青砚身后三步处,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猎场位于西山腹地,占地千顷,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枫红松翠交织如画,但顾雪衣嗅到的不是草木清香,而是隐藏在美景之下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陛下,”兵部尚书赵崇策马上前,拱手道,“围猎已准备妥当,请陛下示下。”
裴青砚端坐墨云马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顾雪衣身上:“顾雪衣,你说今日该怎么猎?”
这话问得突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雪衣身上。
顾雪衣神色不变:“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沉默片刻,顾雪衣缓缓开口:“围猎如用兵,当分三路。中路主力推进,驱赶猎物;左右两翼包抄,断其退路;再设游骑策应,防漏网之鱼。”
这是标准的野战围歼战术。
赵崇脸色微变——这等军国大事的讨论,陛下竟问一个敌国降将?
裴青砚却笑了:“好。就依此策。赵卿,你领左路;王将军,你领右路。中路…”他顿了顿,“朕亲自来。顾卿随朕。”
“陛下!”赵崇急道,“中路危险,岂可…”
“朕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裴青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区区围猎,何惧之有?”
“今日围猎,诸位爱卿不必拘礼。”裴青砚声音不大,却传遍猎场,“猎得头筹者,朕有重赏。”
话音刚落,一声呼哨,围猎开始。
王公贵族们纵马冲入山林,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裴青砚却勒马原地,侧头看向顾雪衣:“你的骑射,朕还记得。邙山那一箭,差点要了朕的命。”
顾雪衣握缰的手指收紧:“陛下今日是要臣还那一箭?”
“朕要你还,你还得起吗?”裴青砚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顾雪衣,朕今日带你来,是让你看看,这朔国的江山,这朔国的儿郎——比之大齐如何?”
这是挑衅,也是羞辱。
顾雪衣抬眸,直视裴青砚:“江山无分优劣,只分治者仁心。儿郎无分南北,只看为何而战。”
裴青砚眼神一冷。
三千御林军分成三路,如一张大网撒入山林。中路一千精兵由裴青砚亲自率领,顾雪衣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落叶,惊起飞鸟无数。
起初是些小猎物。
一只麂子从灌木丛窜出,裴青砚张弓搭箭,一箭穿喉。侍卫欢呼:“陛下神射!”
顾雪衣沉默地看着。裴青砚的箭术确实精湛——拉弓如满月,放箭如流星,是沙场上淬炼出来的杀人技,不是王公贵族的花架子。
“你不猎?”裴青砚回头看他。
“臣…手生。”顾雪衣垂眸。
这是实话。三年未碰弓箭,再加上那场血腥梦魇的后遗症,他现在握缰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裴青砚没再追问,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围网开始收拢。左右两翼的呼喊声、号角声从山林两侧传来,将猎物往中路驱赶。鹿群惊惶逃窜,野猪横冲直撞,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顾雪衣注意到异常。
太顺利了。
猎物被精准地驱赶到预定路线,像是…排练过一样。而且,他隐约听见远处的山林中,有不同于御林军的马蹄声——很轻,很隐蔽,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那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不是围猎用的马。
“陛下,”他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情况不对。”
裴青砚勒马:“说。”
“左翼的驱赶太过精准,像是故意将猎物——或者别的什么——往中路引。”顾雪衣环顾四周,“而且林中还有别的马蹄声,不止我们的人。”
裴青砚眼神一凛。
他抬手,整个队伍戛然止步。
山林突然寂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太静了——连鸟鸣都消失了。
这是猛兽出没的征兆。
或者说…杀机降临的预兆。
“戒备!”裴青砚厉喝。
话音未落,右侧密林中传来震天虎啸!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窜出,体长逾丈,獠牙如匕,直扑裴青砚的坐骑!那虎来得太快,侍卫们来不及张弓,墨云马惊嘶立起——
电光石火间,顾雪衣本能地动了。
他甚至没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纵马前冲,从身旁侍卫箭囊中抽箭、搭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不是一支箭,是三支。
咻!咻!咻!
三箭连珠,撕裂空气。
第一箭射中虎眼,猛虎痛嚎偏头;第二箭射穿咽喉,血喷如泉;第三箭最狠,从张开的虎□□入,贯穿上颚,直入颅脑!
猛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毙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顾雪衣——这个月白劲装的青年还保持着张弓的姿势,弓弦兀自颤动。他脸色苍白,呼吸微促,但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三箭,瞬杀猛虎。
这是何等恐怖的箭术?
裴青砚稳住墨云马,盯着顾雪衣,眼中情绪翻涌。许久,他才缓缓道:“好箭法。这才是邙山‘玉面将军’真正的实力。”
顾雪衣放下弓,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梦魇的后遗症,和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本能。
“臣…僭越了。”
“你救了朕。”裴青砚深深看他一眼,“朕记着。”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左侧林中又窜出一虎一熊!不,不止——后方、右方,同时有猛兽窜出!整整五头猛虎,三头黑熊,将中路队伍团团围住!
“保护陛下!”侍卫长嘶声厉喝。
但猛兽的进攻太过凶猛,且配合默契——虎扑人,熊破阵,完全不是野兽该有的战术。更诡异的是,这些猛兽眼睛猩红,口流涎沫,分明是…被下了药!
“是诱兽香!”顾雪衣脸色骤变,“有人用诱兽香把这些猛兽引到中路,还下了狂药!”
话音未落,一头黑熊人立而起,一掌拍飞两名侍卫,胸腔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另一头猛虎直扑裴青砚——
顾雪衣再次张弓,但箭囊已空!
“陛下小心!”
他来不及思考,纵马撞向猛虎!枣红马惊嘶,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主人的命令,狠狠撞在虎腰上。猛虎被撞得一个踉跄,顾雪衣趁机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剑——
剑光如雪,直刺虎目。
猛虎痛嚎翻滚,顾雪衣也被虎尾扫中,从马上跌落。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旧伤崩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顾雪衣!”裴青砚的惊呼传来。
顾雪衣咬牙撑起,看见裴青砚已拔剑在手,龙渊剑光如黑龙出渊,一剑斩断猛虎前爪。但另一头黑熊已扑到他身后——
没有时间思考。
顾雪衣抓起地上的一截断矛,用尽全身力气掷出!
断矛贯穿熊颈,黑熊轰然倒地,但熊掌还是拍在了裴青砚背上。玄黑骑装撕裂,血花迸溅。
“陛下!”
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箭如雨下,将剩下的猛兽射杀。但中路已伤亡惨重——三十余名侍卫死伤,满地残肢鲜血,宛如修罗场。
裴青砚拄剑喘息,背上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剑刃往下滴。他转头看向顾雪衣:“你…没事吧?”
顾雪衣撑着树干站起,后背已是一片血红。他摇摇头,目光却看向密林深处——那里,有几道黑影正在迅速撤离。
“有人要杀陛下。”他声音沙哑,“用诱兽香引猛兽,下狂药激发凶性,这是…军中刺杀的手段。”
裴青砚眼神冰冷如刀。
他当然看出来了。这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刺杀。而且刺客对猎场地形、御林军布防、乃至他的行动路线都了如指掌。
“赵崇呢?”裴青砚问。
侍卫长脸色惨白:“左路…左路刚才说遇到猛兽群,被冲散了,现在还没汇合。”
“好,很好。”裴青砚笑了,笑容里满是杀意,“传朕旨意,封锁猎场。一个人都不准放出去。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命令传达下去,号角声起,整个猎场被御林军团团包围。
顾雪衣靠在树上,失血和剧痛让他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强撑着,看着裴青砚指挥若定的背影,忽然想起穿着银甲的父亲。
“你该到我这边来。”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缓缓闭上了眼。
赵崇匆匆赶来,脸色惶恐:“陛下!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裴青砚面无表情:“赵卿的左路,遇到什么猛兽了?”
“是…是一群野猪,冲散了队伍…”
“野猪?”裴青砚冷笑,“能冲散一千御林军?赵卿,你这兵部尚书,当得可真是称职。”
赵崇扑通跪地:“臣…臣…”
“滚去搜山。若找不到刺客,你这尚书也不用当了。”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