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波 “他逼朕杀 ...
-
青砚宫侧殿,地龙烧得正暖,却暖不进顾雪衣骨头里。
他被两名太监按在浴桶中,热水烫得伤口刺痛。老太监手持刷子,用力搓着他背上的污垢与血痂,像在清理一件器具。
“顾侍读忍着些,”老太监声音尖细,“陛下吩咐了,要洗得干干净净,不能污了御书房的地。”
顾雪衣闭着眼,任他摆布。
半个月牢狱,他身上除了新添的鞭伤,还有久未愈合的箭疮——右肩胛骨处,三年前邙山一役留下的,被裴青砚一箭贯穿。如今伤口复发,碰一下便是钻心的疼。
“哟,这伤…”老太监啧啧两声,“得用烈酒擦擦,不然烂透了,可要截肢的。”
烈酒浇上伤口时,顾雪衣浑身一颤,牙关紧咬,才没哼出声。额头冷汗涔涔,滴进浴桶,晕开圈圈涟漪。
清洗完毕,换上素白寝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感柔软,却让顾雪衣浑身不自在——这让他想起南风国的朝服,想起父帅出征前,母亲为他整理衣领的模样。
“走吧,陛下在御书房等您。”老太监引路。
穿过重重宫门,御书房到了。
殿内烛火通明,熏着清冽的雪松香。裴青砚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陛下,顾侍读到了。”老太监垂首。
“嗯。”裴青砚头也不抬,“下去吧。”
殿门关上,只剩两人。
顾雪衣立在殿中,垂眸看地。青玉砚佩贴着心口,银铃随着呼吸轻颤,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来。”裴青砚说。
顾雪衣上前三步,停在书案前。
裴青砚终于抬眼,打量着他。洗去污垢后的顾雪衣,露出原本清俊的轮廓。虽瘦得厉害,但骨相极佳,尤其那双眼睛——即便此刻低垂,也能看出昔日的锐气。
“研墨。”
顾雪衣上前,拿起墨锭。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墨的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力道。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清水渐渐变成浓墨。
殿内十分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裴青砚批着奏折,丝毫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顾雪衣看到一些大臣提的良策,他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还有一些要求处死顾雪衣,裴清宴将其放置在一边。
奏折很快见底了。最后一封是大朔名将白煜呈上的,顾雪衣微微抬眸,只见上面写着:恳请陛下速速下旨,出兵进攻大齐。
顾雪衣研磨的手指一顿,看向裴青砚。
裴青砚放下御笔,将奏折放在一边。许是有些累了,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声。是脚步声,沉重而杂沓,不止一人。
“怎么回事?”裴青砚问门外的侍卫。
“陛下,太傅大人和众人跪在殿外,请求陛下处死...”,那侍卫看了一眼顾雪衣,“处死大齐余孽。”
裴青砚豁然起身,推开殿门,苍老而激昂的声音传入殿内:“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诛杀大齐余孽,永绝后患!”
顾雪衣放下砚石,走到裴青砚身后。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为首的是三朝元老、帝师太傅陈敬,须发皆白,脊梁挺得笔直。他身后,六部尚书、御史大夫、翰林学士…朝中重臣跪了二三十人,个个身着朱紫官袍,在雪地里像一片刺目的血痂。
“陛下!”陈敬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顾雪衣乃大齐军魂,其旧部皆百战悍卒!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老臣恳请陛下,立斩顾雪衣于市,坑杀降卒于野,以安天下!”
“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众臣齐声高呼,声浪撞在宫墙上,激起回音。
顾雪衣扶着窗棂的手指关节泛白。
坑杀…他们要求坑杀那五百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林风被鞭打时倔强的眼神,闪过那些年轻将士在黑牢里互相搀扶的模样。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牵挂和梦想。
裴青砚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道,“太傅和诸位爱卿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他缓缓道,“败军之将,生死由人。”
“好一个生死由人。”兵部尚书赵崇出列,厉声道,“陛下!此獠分明是故作姿态!南风降卒聚于西山,日夜思变!若不早除,必生大乱!”
户部尚书张谦附和:“臣附议!西山矿场已传回消息,降卒多次哗变,杀伤监工数人!此等凶顽,留之何益?”
御史大夫叩首:“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恳请陛下速作决断!”
殿内群情激愤,仿佛顾雪衣和他那五百旧部是必须剜除的毒瘤。
裴青砚始终沉默。
他盯着顾雪衣,看这个跪在殿中的男人如何在千夫所指下保持脊梁挺直,看那双眼睛里如何从死寂慢慢燃起一簇微弱的火。
“顾雪衣,”他终于开口,“他们说你的兵在哗变,要造反。你怎么说?”
顾雪衣深吸一口气:“他们若真想反,就不会等到今日。”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说谎?”裴青砚挑眉。
“臣不敢。”顾雪衣垂眸,“臣只知,人在绝境中求生,是本能。监工若善待他们,他们不会反;若虐待苛责,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放肆!”赵崇怒喝,“陛下面前,岂容你狡辩!”
裴青砚抬手,止住赵崇。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停在顾雪衣面前。玄黑锦靴停在一步之遥,顾雪衣能看见靴面上用金线绣的龙爪,狰狞锋利。
“顾雪衣,”裴青砚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这是在教朕,如何治国?”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臣不敢。”他声音平稳,“臣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裴青砚笑了,那笑意冰冷,“事实就是,你的兵杀了朕的人。按律,当斩。”
他松开手,直起身,转向殿外。
“传朕旨意——”
顾雪衣心头一紧。
“西山矿场监工王德,苛待降卒,激起民变,着即革职查办。”裴青砚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内外,“降卒伤人之事,事出有因,不予追究。”
殿外一片哗然。
陈敬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陛下!不可啊!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裴青砚却不为所动,继续道:“另,顾雪衣旧部五百人,即日调离矿场,迁往西山皇庄。拨良田,给农具,准其自耕自食。”
他转身,看向顾雪衣,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
“至于顾雪衣…即日起,入御书房侍墨,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旨意下完,满殿死寂。
谁也没想到,裴青砚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杀降卒,反而惩治监工;不杀顾雪衣,反而让他入御书房。
这已不是宽容,简直是…偏袒。
“陛下!”陈敬嘶声喊道,“老臣…老臣恳请告老还乡!”
这是以辞官相逼。
裴青砚眼神一冷:“太傅年事已高,是该颐养天年了。准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三朝元老,帝师太傅,就这样被罢官了。只因为他反对留下顾雪衣。
殿外众臣面面相觑,再无人敢言。
裴青砚走回龙椅,拂袖坐下:“还有何事要奏?”
鸦雀无声。
“退朝。”
顾雪衣被带到御书房时,仍觉得不真实。
殿内燃着雪松香,温暖如春。裴青砚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仿佛刚才在太和殿上罢免太傅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顾雪衣忍不住问。
裴青砚头也不抬:“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罢免太傅?”
裴青砚放下朱笔,抬眼看他:“你觉得朕该杀你?”
“按常理,该杀。”
“常理?”裴青砚笑了,“朕最讨厌的就是常理。”
他站起身,走到顾雪衣面前:“陈敬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说的话,做的事,看似忠君爱国,实则是在替世家大族把持朝政。”
顾雪衣怔住。
“他逼朕杀你,不是为了社稷,是为了他自己的地位。”
裴青砚冷笑,他伸手,挑起顾雪衣颈间的青玉砚佩。
“朕留你,也不是因为仁慈”。
顾雪衣心头一震。
裴青砚已经松开玉佩。
太后是下午才听闻陈敬被罢官的消息。
彼时她正斜倚在长乐宫的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听心腹太监李德全低声禀报朝堂动向。当听到“陈太傅今日早朝,被陛下当庭罢官,勒令即刻离京,永世不得返朝”时,那串佛珠的绳子忽然断了。
噼里啪啦,翡翠珠子滚了一地。
“你说什么?”太后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德全跪在地上,额头抵地,颤声道:“娘娘,是…是真的。今日早朝,陈太傅联合二十七名朝臣,联名上书,请求陛下…诛杀顾雪衣,坑杀五百降卒。陛下震怒,当场罢免了太傅,还…还准了他告老还乡的奏请。”
太后笑了,笑声阴冷,“好,好一个裴青砚。为了一个敌国降将,连三朝元老、朕的兄长都敢动。”
她掀开锦被,赤足下榻。李德全慌忙要扶,被她一掌扇开。
“滚开!备轿!哀家要去见皇帝!”
“娘娘,陛下有旨,您需在长乐宫静养…”
“静养?”太后转身,眼神如刀,“他都要把哀家的娘家连根拔起了,哀家还静养个屁!去!告诉裴青砚,哀家要见他。他若不来,哀家就撞死在长乐宫门前!”
李德全连滚带爬退下。
太后独自站在殿中,看着满地滚落的翡翠珠子,眼中寒光闪烁。陈敬是陈家在朝中的支柱,是她在前朝最重要的棋子。裴青砚动陈敬,就是在动她的根基。
这不是警告,是宣战。
“好你个裴青砚…”她喃喃,“既然你不仁,就别怪哀家不义。”
半个时辰后,慈宁宫。
裴青砚推门而入时,太后已穿戴整齐,端坐主位。她换了一身绛紫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脸上施了薄粉,掩去绝食三日的憔悴,又恢复那个高高在上的国母威仪。
“儿臣参见母后。”裴青砚躬身行礼,礼仪周全,却透着疏离。
太后没让他起身,也没赐座。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许久,才缓缓开口:
“皇帝今日,好大的威风。”
裴青砚直起身:“母后何出此言?”
“罢免当朝太傅,三朝元老,朕的亲兄长。”太后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连个罪名都没有,就让人卷铺盖滚出京城。皇帝,你眼里可还有祖宗法度?可还有哀家这个母后?”
“陈敬结党营私,干预朝政,逼朕诛杀降将,有违仁德。”裴青砚语气平静,“朕罢免他,合乎法度。”
“合乎法度?”太后冷笑,“那哀家问你,顾雪衣是什么人?是大齐降将!是敌国余孽!陈敬请求诛杀,是为国除害,何错之有?反倒是皇帝你,留敌将在身边,宠信有加,才是违背祖宗法度,违背为君之道!”
裴青砚抬眸,直视太后:“即以投降,便是我国子民。况且他们如今在为我大朔开田耕种,有功无过。朕为何要杀?”
“有功无过?”太后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裴青砚面前,“皇帝,你忘了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吗?”
裴青砚双手骤然握紧。
“你如今留顾雪衣在身边,这分明是养虎为患!”
她凑近,压低声音,字字如刀:
“皇帝,你告诉哀家,你留着他,到底是因为他的‘才干’,还是因为…他那张脸?”
这话恶毒至极。
裴青砚眼神骤冷:“母后慎言。”
“慎言?哀家偏要说!”太后眼中闪过疯狂,“宫里宫外都传遍了,说皇帝有龙阳之癖,专宠敌国降将!裴青砚,你是要学前朝那个断袖皇帝,把朔国江山,都断送在一个男人手里吗?!”
她看着裴青砚震惊的眼神,笑了,笑容诡异:
“怎么,皇帝想打哀家?来啊,打!让天下人都看看,朔国皇帝为了个男人,连嫡母都敢打!”
这是以退为进,是泼妇撒泼,却也是最有效的逼宫。
裴青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母后今日叫儿臣来,若只是为了说这些疯话,那儿臣告退。”
“站住!”太后厉喝,“哀家还没说完!”
她走到裴青砚面前,死死盯着他:“裴青砚,哀家问你最后一遍——太傅的官职,你复不复?”
“恕儿臣难以从命!”
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凉,有疯狂,也有某种决绝。
“好,好…既然皇帝一意孤行,那就别怪哀家无情。”她缓缓转身,走向凤榻,声音冰冷,“从今日起,哀家绝食。哀家倒要看看,是皇帝的心硬,还是哀家的命硬。”
裴青砚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可笑。
这个女人,用“慈母”的面具骗了他十八年,用权力控制了他五年,如今面具撕破,就只剩这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母后若想绝食,儿臣不拦着。”他缓缓道,“但儿臣要提醒母后一件事。”
太后背影一僵。
“半个月前,儿臣回京途中,遇上刺客袭驾,还在箭上淬了剧毒‘阎王笑’。”裴青砚一字一句,“朕已查明,诱兽香来自宫中内务府,阎王笑来自北境军中。能同时拿到这两样东西的,满朝上下,不过三人。”
他顿了顿,看着太后微微发抖的肩膀。
“母后猜猜,朕查到了谁?”
太后猛地转身,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听不懂?”裴青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扔在地上,“那这枚慈宁宫的出宫令牌,母后可认得?是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玉佩滚到太后脚边,上面清清楚楚刻着“慈宁”二字。
太后踉跄退后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
“你…你诬陷哀家…”
“是不是诬陷,母后心里清楚。”裴青砚上前一步,逼视着她,“还有,母后与北狄的密信,朕也拿到了。母后,您这是通敌卖国,按律当诛九族。”
扑通一声,太后瘫坐在地。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抬头看着裴青砚,这个她养了十八年、却从未真正掌控过的“儿子”,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你…你想怎样?”
“朕不想怎样。”裴青砚俯身,拾起那枚玉佩,在手中把玩,“只要母后安分待在长乐宫,别再插手朝政,别再动不该动的人,朕可以当这些事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但若母后再有异动…就别怪儿臣,不顾母子之情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走到门边时,太后忽然嘶声喊道:“裴青砚!你今日如此对哀家,就不怕遭天谴吗?!”
裴青砚停步,没有回头。
“天谴?”他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朕从五岁起,就活在地狱里。天谴?算什么东西。”
门开了又关。
殿内恢复死寂。
太后瘫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五岁的小男孩被带到她面前,怯生生叫她“母后”的模样。
那时她想,这个孩子真乖,真容易掌控。
现在她才明白,她养的从来不是一只温顺的羊。
而是一头隐忍了十八年,终于露出獠牙的狼。
“好…好…”她喃喃,眼中闪过疯狂的光,“既然你不仁,就别怪哀家…不给你留全尸。”
裴青砚走出慈宁宫时,天已黄昏。
夕阳如血,将宫墙染成暗红。他站在长长的宫道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孤寂的河。
“陛下。”侍卫悄无声息出现。
“说。”
“陈太傅离京前,去见了赵崇。两人密谈半个时辰。之后赵崇去了兵部,调阅了北境布防图。”
“继续派人盯着”
“是”
裴青砚独自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
“青砚,这皇位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也是天下最孤独的位置。坐上去,就不能信任何人,不能爱任何人,不能…有软肋。”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