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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阶下囚 朕要你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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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大雪纷飞。
大朔王朝的献俘大典在太庙前的祭天广场举行。这日天光惨白,朔风如刀,刮过汉白玉铺就的九十九级台阶,卷起积雪与尘埃。禁军铁甲森然,沿阶而立,长戈在寒风中泛着冷光。
顾雪衣跪在最前面。
一身褴褛囚衣,单薄得遮不住嶙峋肩骨。铁链从脖颈绕到手腕,再锁住脚踝,每动一下都哗啦作响。他身后,五百大齐降卒跪成黑压压一片,人人垂首,唯有压抑的哽咽在风中散碎。
“跪好了!”
监刑官的皮鞭抽在顾雪衣背上,囚衣裂开,血痕立现。他没动,甚至没哼一声,只是将脊梁挺得更直——即使这挺直在锁链束缚下显得可笑。
“呵,骨头倒硬。”监刑官啐了一口。
号角长鸣。
太庙沉重的朱门缓缓开启,玄黑仪仗鱼贯而出。旌旗蔽日,礼乐庄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屏息垂首。
裴青砚出来了。
他立在九级高阶之上,玄黑龙纹衮服,玉冠束发。他不过二十八岁,眼神却苍老得像历经了三世轮回。此刻,那双眼睛正平静地俯视着阶下,如同俯视一只落入网中的白鹤。
他在顾雪衣面前停下。
玄色锦靴停在一步之遥,顾雪衣能看见靴面上用金线绣的云龙纹,在惨白天光下反着冷光。
“抬头。”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穿寒风。
顾雪衣缓缓抬眼。
先看见的是衮服下摆的十二章纹,再往上,是玉带束着的窄腰,宽肩,最后是那张脸——眉骨深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线。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看不出情绪,却仿佛能吸走所有光。
裴青砚也在看他。
半个月囚禁,顾雪衣瘦得脱了形,但骨相还在。眉峰如剑,眼尾微挑,即便此刻跪着,也有一种不屈的锐气。最特别的是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像雪地里一点墨,触目惊心。
“顾雪衣。”裴青砚开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南风国镇南将军,年二十六,擅兵法,精骑射。邙山一战,伤朕左腕。”
他抬起左手。
黑色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一道狰狞疤痕横贯腕骨,像蜈蚣盘踞。疤痕上覆着一串黑檀佛珠,颗颗油亮,更衬得那道疤刺眼。
“太医说,若再偏半寸,朕这只手就废了。”裴青砚的语气近乎温和,“你说,朕该如何谢你?”
顾雪衣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但求一死。”
“死?”裴青砚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全场百官脊背发寒。
他俯身,伸出右手,冰凉的指尖捏住顾雪衣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顾雪衣被迫仰起头,与他对视。太近了,能看清裴青砚眼中自己的倒影——狼狈,枯槁,像条丧家之犬。
裴青砚拇指摩挲着他下巴的骨骼,那动作近乎温柔,说出的话却残忍,“你想死,朕就成全你。”
他松开手,直起身。
顾雪衣身后那个最年轻的亲卫,猛地抬头,嘶声喊:“要杀就杀我吧!”
身后皮鞭猛然抽在他背上,血花飞溅。那少年忍着没叫出声。
顾雪衣手指掐进掌心,掐出血痕,面上却无波无澜。
裴青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然抬步,走下台阶,走到那人面前。少年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此刻却瞪着眼,像头困兽。
“你叫什么?”裴青砚问。
“林风!”少年梗着脖子。
“林风。”裴青砚重复,语气玩味,“你想替你家将军死?”
“是!”
“好。”裴青砚点头,转身看向顾雪衣,“顾雪衣,你的兵,很有骨气。不过....很不懂规矩。来人——”
顾雪衣挡在林风面前:“要杀便杀!”
裴青砚看了他那决绝的脸,嘴角微微一勾。
“还真是手足相惜。”裴青砚走到他面前。“解了他的锁链。”
监刑官一愣:“陛下,这…”
“解。”
铁链哗啦落地。顾雪衣跪了太久,腿已麻木,却强撑着没有倒。
两名侍卫抬上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柄剑——顾雪衣的佩剑,“雪刃”。南风国铸剑大师封炉之作,剑身如雪,吹毛断发。战败那日,这柄剑被收缴,如今重现天日。
“你的剑。”裴青砚拔出剑,寒光映雪,“听说顾将军剑舞得极好,当年在南风宫廷,一曲《破阵》名动天下。”
他手腕一翻,剑尖指向顾雪衣。
“今日,为朕舞一曲。朕便放过他,怎么样?”
广场死寂。
让降将在献俘大典上舞剑,这是极致的羞辱。比杀头更甚,比凌迟更毒。它要折断的不仅是剑,更是脊梁。
顾雪衣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接过剑。
剑很沉,比他记忆中还沉。是因为太久没握,还是因为锁链刚解,手腕无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身后的五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裴青砚退后三步,好整以暇地看着。
顾雪衣缓缓起身。
腿在抖,但他站住了。囚衣破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持剑而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起势。
没有乐曲,没有鼓点,只有寒风呼啸。但顾雪衣的剑动了——如雪落无声,如风过无痕。起初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对抗无形的枷锁;渐渐快起来,剑光如练,在惨白天光下划出冰冷的弧。
这是《破阵》。
大齐国开国将军顾炎所作,舞的是沙场铁血,是忠魂不灭。顾雪衣十六岁那年,在父帅寿宴上舞过此曲,满座皆惊。如今,二十六岁,亡国降将,在这敌国的祭天广场上,为敌国皇帝再舞。
剑越来越快。
身影在剑光中模糊,囚衣翻卷如残旗。他在舞,也在回忆——想起大齐的桃花,想起父帅的手,想起母亲系在他腕上的红绳,想起林风他们年轻的脸。
剑势陡变。
从悲壮转向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杀意。百官色变,侍卫们握紧刀柄。但裴青砚没动,他只是看着,看着顾雪衣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最后一式,回身挽剑。
顾雪衣腾空而起,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落下——不偏不倚,插在裴青砚头顶上方,离头皮只有一指距离。剑身兀自颤动,嗡鸣不绝。
百官惊慌失措,侍候的侍卫纷纷拔剑,围住顾雪衣。
裴青砚鼓掌。
掌声孤零零的,在广场上回响。
“好剑法。”他缓步上前,停在顾雪衣面前,“不愧是顾炎之后。”
顾雪衣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双手,指节发白。
裴青砚从内侍捧着的金盘中取出一物——一枚青玉雕成的砚台佩饰,半个巴掌大小,玉质温润,雕工却粗粝,像是赶制而成。下端缀着玄色流苏,流苏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御前笔墨侍读。”裴青砚将玉佩挂在顾雪衣颈间,银铃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陛下!”
文官队列中,一位白发老臣踉跄出列,扑跪在地:“此乃南风余孽,亡国罪臣!怎可侍奉御前?这、这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啊!”
是太傅陈敬,三朝元老。
裴青砚看也没看他,目光仍锁在顾雪衣脸上。
“哦?”裴青砚终于侧目,“那依太傅之见,该如何处置?”
“按律,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裴青砚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剑炳,猛地将剑拔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剑是好剑,”他说,“但用剑的人,不够听话。”
话音落,他手腕一转,将剑刃抵在顾雪衣咽喉。
顾雪衣没动。
他甚至没眨眼,只是看着裴青砚,看着这个用剑指着自己、又用剑羞辱自己的男人。
“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吗?”裴青砚问。
“不知。”
“因为死太容易了。”裴青砚猛地将剑插在他脚前一寸之处,微微靠近他:“朕要你活着,看着南风的风骨一点点被磨平,看着你珍视的一切被碾碎,看着你自己…变成你曾经最鄙夷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顾雪衣瞳孔微缩。
裴青砚笑了,那笑意冰冷:“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笔墨侍读。朕让你磨墨,你就磨墨;让你抄经,你就抄经。你那些兵——”他瞥向林风他们,“朕会把他们送到西山矿场。他们活得好不好,全看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
“顾雪衣,你每让朕不痛快一次,他们就死一个人。听明白了吗?”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顾雪衣缓缓抬眸,看着裴青砚。
许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臣,明白。”
裴青砚满意地笑了。
他转身,玄色龙纹大氅在风中翻卷,如展开的鹰翼。
“带走。”
顾雪衣被侍卫架起,拖着走下台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风他们被铁链串着,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少年也在看他,眼中含泪,无声地喊:“将军…”
剑还插在地上,雪刃映着天光。
顾雪衣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他被拖过漫长的宫道,拖进那座名为“青砚宫”的囚笼。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过往。
颈间的青玉砚佩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顾雪衣抬手,抚摸那枚玉佩。
玉上刻着字,他之前没看清,此刻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清了——
“雪落砚台,方知冷暖。”
笔锋凌厉,入玉三分。
是裴青砚的字迹。
顾雪衣缓缓收紧手指,玉佩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