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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暗痕初生 宋迟晏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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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余淮随手扯掉身上松松垮垮的浴袍,肌肤还带着刚沐浴过的湿凉与薄红。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一旁叠好的衣物一件件重新穿回身上,动作散漫又带着点不加掩饰的随性。
床头那道身影明显僵了一瞬,飞快地别过脸,耳根却先一步染上浅淡的红。
余淮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嗤笑,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足够让空气里多了几分暧昧的紧绷。
宋迟晏明明听得一清二楚,指尖微微蜷起,正犹豫着要不要转回头,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余淮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烟盒、打火机,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手机多半是落在昨晚的酒吧里,或是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倒不怎么在意手机里的内容,只是想起ANU那场学术交流会,得抽空请假报备一声。
不知何时,宋迟晏已经悄悄转了回来,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少抽点,你身体不好。”
语气软,底气却不足,像怕惹他不快。
余淮只是淡淡抬了抬眼,从蹙起的眉头上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应了一个字,“哦。”
就一根,没事的。宋迟晏在心里徒劳地安慰自己。
可没过几秒,又是一声打火机轻响。
宋迟晏还没来得及反应,余淮已经又叼了一支烟,明火一亮,烟卷被点燃,淡白的烟雾缓缓缭绕在他指尖。
“别抽了。”
这一次,宋迟晏不再只是开口。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余淮夹烟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不容拒绝地将烟抽走,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余淮盯着眼前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忽然倾身向前,一口刚吸入的烟径直吐了过去。
白雾轻飘飘散开,宋迟晏那张轮廓锋利、线条干净的脸骤然凑近。
毫无防备的余淮呼吸猛地一滞,眼睫微微颤动,瞳孔不自觉放大。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到极致,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息——他的冷冽烟味,和对方清浅的皂角香。
宋迟晏停在咫尺之处,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几秒钟的僵持后,余淮才猛地回过神,狼狈地偏过头,避开那道太过灼热的目光。
“你昨晚……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宋迟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
“不用。”余淮想也不想地拒绝,起身便往门外走。
从酒店出来,他随手拦了一辆车,打算先回住处。对于身后那人默不作声跟着上车、坐在副驾旁的举动,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赶人。
车停在ANU附近那栋公寓楼下,宋迟晏一路跟着他上楼,却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
余淮耳边那道沉闷的脚步声骤然消失。他面无表情地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推门进屋。
门没有关,大敞着。
他刚走进卧室,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不再是沉闷拖沓,而是带着几分急切的轻快。
余淮脚步一顿。
下一秒,身后的人伸手将他猛地转过来,不由分说地拥进怀里。
卧房的窗户没关,入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框吱呀——吱呀——轻响。
那声响,此刻却像是敲在两人心上,隔着一层皮肉,一同狂乱地聒噪不止。
“……我错了。”宋迟晏缓缓松开怀里的人,双手稳稳撑在他肩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我反省好了,改了,才敢来找你。”
那双素来藏着万千情绪、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伪装,也没有再用温柔将人溺毙。
余淮望着他,心里清清楚楚——他信。
没有别的选择,也不必选择。在这样赤诚直白的目光里,他早已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宋迟晏。”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细听之下,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我失去过两个家。”
“有人说,我这命,本来就是多余的。”
他抬眼,认认真真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声音沙哑,“我信。”
“可我不信。”
宋迟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胸口翻涌的涩意,声音低沉而坚定。
“余淮从不是多余的。你是十四年前,金风乍起,独独赠予我的一场淮雨。”
余淮的目光太过直白,烫得宋迟晏下意识松了手,飞快转过身去。
就在他转身那一瞬,余淮清清楚楚看见——那人耳尖,红得彻底。
而他自己的耳尖,也像是被火燎过一般,烧得发烫。
“……机会。”余淮偏开头,连对方的背影都不敢多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唯一的听众耳里,“给你一个。”
“好!”
宋迟晏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所有的克制与矜持瞬间抛到脑后,眼底是压不住的激动。
“出去,我要休息。”余淮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强装镇定,语气冷硬。
“好。”宋迟晏的声音立刻软下来,乖乖应下。
等人退出卧室,余淮第一时间走过去关上窗户。
可窗外的风停了,耳边那阵狂乱的聒噪,却半点没有平息。
另一边。
“我累了,要休息。”
池寒看着身旁这个非要跟来、却又别扭得不肯拎东西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散落在地上的果篮重新整理好。
“我来拿吧。”他对抱胸偏脸、一脸不爽的男人道。
“你去看他就够麻烦了,还非要带这么多东西。”男人嘴上抱怨得毫不客气,动作却极麻利,一把将池寒手里的袋子果篮全都接了过去。
“不用我……”池寒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越过他,率先往前走,只留下一个挺拔又别扭的背影。
“快点,拿这么多,等下全摔了。”
池寒无奈摇头,快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走到记忆中那扇门前,他先上前按响了门铃。
几声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
“?”池寒脸上还挂着礼貌温和的笑,表情瞬间一滞。
握住门把的宋迟晏一看见门外的人,眼神立刻沉了下来,手已经下意识往回带,忍了又忍,才冷声道,“有事?”
“你好,我找余淮。”池寒看着眼前围着围裙、明显是居家模样的人,有些意外。
宋迟晏沉默不语。
“嗯……他不在家吗?”池寒有些为难。果篮还好说,可手里的资料必须亲自交到余淮手上,他只能再次开口。
“啧。叔叔,把东西丢给他不就得了。”身后的人先一步不耐烦地开口。
“Rafe。”池寒回头,低声喊了一句,带着几分警告。
屋内,余淮见宋迟晏堵在门口半天不动,疑惑地走上前,一眼便看见了门外两张熟悉的脸。
“池寒?”
余淮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地的云,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时,门口的三人竟无一人察觉。
池寒抬眼望见来人,眉眼间先漾开几分温和的关切,絮絮问了几句近况,才缓缓道明来意。
“来给你送上午分发的学术资料,顺带捎了我妈寄来的脐橙。”他说着侧身,露出身后拎着沉甸甸果袋的Rafe。
“谢谢。”余淮声音清淡,想起刚才路过见饭桌的场景,淡淡开口,“菜做多了,留下一起吃吧。”
池寒听得出来,这不是客套的虚话,加之他与Rafe本就还未用午餐,便坦然应了下来。
“凭什么还要留下吃饭?”Rafe立刻拔高了音量,满脸写着不乐意,打破了屋内的平和。
一旁的宋迟晏心底也泛起抵触,今日是他没控制住分量,才把菜烧得富余,余淮定然是方才过来时看在了眼里。他没有像Rafe那样直白发作,只是眉峰微蹙,冷硬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周身气压低了几分。
池寒的耐心被磨得所剩无几,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我只说我留下。”
余淮对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视若无睹,微微侧身,带着池寒进屋去。而宋迟晏望着Rafe的背影,眸色沉沉,心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思绪。
玄关处很快只剩两人,宋迟晏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Rafe,声线无波。
“你进不进?”
Rafe冷哼一声,没搭话,却梗着脖子大步跨进了屋内。
餐桌旁的气氛略显局促,宋迟晏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只偶尔抬手给身侧的余淮夹一筷子菜,心思明晃晃——有Rafe搅局,能不添乱就已是万幸。
Rafe却坐不住,胳膊肘不停蹭着旁边的池寒,扰得人无法安心进食。
“别再碰我胳膊了。”池寒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Rafe悻悻地应了一声,短暂地坐直了身体,老实了片刻。
屋内没有洗碗机,饭后宋迟晏默默起身收拾碗筷,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计。余淮则陪着池寒、Rafe出门,一则散步,二则相送要去ANU的两人。他与池寒并肩走在前面,Rafe被池寒叮嘱过,只能灰溜溜地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个受了罚的孩子。
“那个男生是你弟弟?就是大学时总给你打电话的那个?”池寒侧头问道,见余淮点头,忍不住感慨,“都长这么高了,我说怎么看着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嗯,变了很多。”余淮垂眸喃喃,声音轻得被晚风卷走。
“在这边读大学?”
余淮的喉结动了动,他清楚答案并非如此,却只是沉默着,没有作答。
“挺好的,看着是个会照顾人的。”池寒看出了他的为难,没有追问,转而温声笑道。
余淮猛地抬眼看向池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错愕。
池寒知道一旁人心思的敏感,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安抚,“没事的。”
堪培拉的秋日温柔得不像话,余淮与宋迟晏就这样带着未说破的暧昧,共处了两日。白日里相依相伴,夜里同处一屋,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暖意。
直到某天,宋迟晏出门,思虑余淮可能留在ANU工作,联络从京城飞来的下属,着手在堪培拉布局势力,想留在心上人身边。
余淮从ANU参加完学术交流往回走,堪培拉的秋风吹得外套下摆轻扬,手里还攥着卷成筒的学术讲义,指尖沾着点微凉的风。到了住处推门,玄关的感应灯轻亮,屋内静悄悄的,宋迟晏不在,玄关处也没见他常穿的那双皮鞋,余淮眉峰微蹙,随手将讲义搁在玄关柜上,指尖习惯性去解外套的拉链。
他穿的是件连帽冲锋衣,拉链拉得顶到脖颈,解链时指尖勾着拉链头往上扯,力道稍急,金属拉链头便猛地蹭过颈间——那处恰是银吊坠垂着的地方,冰凉的银饰本就贴在皮肤侧,被硬邦邦的拉链头狠狠撞了一下,余淮只觉颈间一阵钝痛,紧接着便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金属衔接处崩裂的动静。
他心里一紧,忙抬手去摸颈间,指尖触到的不是往日光滑完整的银坠,而是碎开的银片和松动的挂链,那枚戴了十几年的吊坠,竟被这一下撞得从挂扣处裂了开来,半截银链垂在颈侧,碎裂的吊坠坠在衣襟上,晃悠悠的。
余淮瞬间敛了神色,也顾不上脱外套,快步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指尖小心地捏起那枚碎裂的银吊坠。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心底慌得厉害,他屏息凝神,用指甲小心地撬开吊坠裂开的银壳,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直到看见里面的画纸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可还没等那口气松透,余光便瞥见吊坠内侧的夹层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片——银质的吊坠内侧本是打磨光滑的银白,这枚哑光的黑色金属突兀地粘在夹层角落,被银壳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这次吊坠被撞裂,根本无从发现。
银质的吊坠温润光亮,那枚黑色金属突兀得刺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余淮的心底。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内心在挣扎与猜忌中反复拉扯,最终还是攥着那枚金属,出门去找了池寒,托他帮忙查清这东西的来历。
池寒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小时就发来消息。
池寒:【是微型定位器。】
余淮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良久没有回复。
池寒看着毫无动静的聊天框,只当他是忙碌,刚放下手机,就被凑过来的Rafe一把夺走,两人瞬间嬉闹成一团,将这桩小事抛在了脑后。
而另一边,宋迟晏忙完一切回到家,屋内静悄悄的,以为余淮已经睡下。他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敲门,敲了数下都无人应答,就在他蹙眉时,手机突然震动,是余淮发来的消息。
余淮:【太累,先睡了,别打扰我。】
连日奔波的疲惫席卷而来,宋迟晏没有多想,只当人是真的乏了,简单洗漱后便沉沉睡去,丝毫没有察觉,一场足以击碎所有温柔的风暴,已经悄然降临。